他是来拿药的。喉咙发炎,后勤处的地下室档案霉味太重,他在那里蹲了一个周末整理过期调配单,周一早上起来嗓子就哑了。军医给他开了三天的抗生素,让他来药房取。横须贺初冬的穿堂风灌进走廊,他把围巾朝上拉了半寸。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手很瘦,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是常年做无菌操作的人特有的那种短。她正在核对一排药瓶上的标签,动作极快且精准,每拿起一个药瓶只扫一眼就放下,然后在本子上划一道。左胸口袋上别着名牌:岬京子。汤普森在食堂见过她几次,隔着几张桌子,从未说过话。
现在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是单眼皮,眼白很清,瞳仁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呈黑色。她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药瓶。“处方单放在柜台上。稍等。”
声音平淡而专业。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长官”。在药房里,穿白大褂的人才是最高军衔。汤普森把处方单放在柜台上,退后一步靠在墙边。他利用等待的时间观察她——不是用调配官的眼光,是用后勤处助理的。梦里的岬京子是他最隐秘的棋子之一,芽衣子同期受训的公安调查厅同僚,被安插在海军医院药房做卧底,专门替他监视米勒的药。他知道她有个弟弟在关岛,知道那个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知道米勒用她弟弟的债务胁迫她从药房截留盘尼西林和血浆。他知道她会在多年后把这份胁迫转为忠诚,成为他从冲绳转运医疗物资的最可靠对接人。
但那是梦。现实中的岬京子还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来看喉咙的中尉,连她的名字都不应该知道。
“抗生素。三天量。饭后服用,不要空腹,否则会刺激胃黏膜。”她把一个棕色药瓶放在柜台上,旁边压了一张手写的服用说明。字迹极小但工整,英文写得比大多数美国军医还清晰,每个大写字母的转角都收得干净利落。她在说明背面画了一张简图——一个咕噜冒泡的胃袋,旁边箭头指向时钟刻度。两三笔而已,把胶囊怎么分时段、不能空腹的原因画得比军医那张印刷单还清楚。
汤普森接过药瓶,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那张简图说值班军医没这么仔细。她只是把圆珠笔插回口袋,说军医看一百个病人,她只管发药。发错了没人替她填。声音仍是平的,但嘴角在提到“填”这个动词时抿紧了极浅的一瞬——不是反感,是某种长期与医疗表格打交道后养成的肌肉记忆。
药房里间忽然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叮——是电热杯跳闸。她转过头朝里间看了一眼,汤普森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药架尽头摆着一张小铁桌,桌上放着一只电热杯和半碗没吃完的白煮蛋,蛋壳剥得极碎,散在搪瓷托盘里。旁边压着一封撕开的航空信封,信封上印着关岛港务局的标志。梦里她抽屉里也总搁着关岛寄来的信,但每次他进来时她都先把信锁好才站起来。今天她没有锁——因为他只是一个来拿药的病人,不值得她多此一举。
窗外的海风忽然加大,吹得药房最靠外侧的铁架轻轻晃了一下,几个空药瓶在架子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她走过去扶住铁架,把那几个空瓶子往里挪了半寸。脖子上的银项链从白大褂领口滑出来——链坠是一枚极小的海螺壳,不规则,带着关岛特有的白化纹路。
“项链很别致。不是日本的吧。”
她把吊坠塞回领口内,手指在锁骨前停了一下。“旧东西。朋友送的。”语气没有破绽,但手指从领口上放下来太快,碰到电热杯的搪瓷外壳时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指捏在耳垂上降温,这个动作做得极轻,像是已经在无数个核对药瓶的间隙里被烫过很多次。
汤普森没有追问,把药瓶收进口袋,转身推开药房玻璃门。走到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门玻璃能看到她的背影仍然笔直地站在铁架前,正把最后一个药瓶放回原位,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她没往外看。下班时间未到,制服仍是最安全的那一层。
当晚,他在日记本里写道——
“岬京子。药房。项链是关岛海螺壳。桌上有拆开的港务局信封,电热杯煮的白煮蛋还是热的,碗边搁着半筒没拆的薄荷糖——是关岛免税店才会进的那种。和梦里一样,她养着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