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石川刚的码头
    横滨港的清晨冷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海风从东京湾方向灌进来,裹着烂鱼和铁锈的味道,在码头的水泥堤坝上撞得粉碎。天还没全亮,东边只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几台起重机的钢臂在薄雾里静静悬着,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骼。几只海鸥蹲在系缆桩上,羽毛被风吹得蓬松,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短促。

    

    汤普森把大衣领子竖到最高,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今天是周末,后勤处不上班,但他天没亮就醒了——梦里这个时间点,石川刚正在码头上清点第一批从阿美横町运来的“损耗”物资。那是卡特给他的第一笔武器,三十二支M1加兰德步枪,三箱弹药,装在挂着后勤处牌照的卡车里,由马库斯亲自押送。石川刚跪在仓库里,把父亲留下的短刀双手捧过头顶,说“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一年,今天给你”。

    

    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卡车,没有武器,没有马库斯。只有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日本男人蹲在码头上,用扳手拧一只生锈的集装箱锁扣。他的背影很宽,肩膀的弧度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松。扳手每拧一下,锁扣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然后他停下来喘口气,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十二月的横滨,他额头上全是汗。膝盖大概又在疼。

    

    汤普森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把手里提着的两罐咖啡放在水泥堤坝上。“需要帮忙吗?”

    

    石川刚转过身。他的脸跟汤普森梦中一模一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骨到颧骨之间那道冻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但他的眼神和梦里不同。梦里第一次见面时他眼里有饥渴,有绝望,有一种“只要给我武器我什么都愿意做”的灼热。现在他眼里只有疲惫。那是一个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面对同一批没人要的货、同一群没人管的手下、同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港口的人特有的疲惫。他看着汤普森,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扳手敲了敲集装箱的铁皮。“你不是码头工人。你是美国兵。”

    

    “中尉。后勤处的。”汤普森没有敬礼,而是蹲下来,把咖啡罐往石川刚那边推了一罐,“周末没事干,出来走走。听说这片码头招临时搬运工。”

    

    石川刚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咖啡罐,用扳手边缘撬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用袖子擦擦嘴角,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你听错了。这片码头不招美国兵。”他的英语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满洲的战壕里反复练习过。

    

    “我不是来找工作的。我只是想看看码头的货。”汤普森站起来走到集装箱旁边,用手拍了一下铁皮。铁皮冰冷刺骨,表面的漆早已被海风剥得斑驳,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这些箱子放了多久了?”

    

    “三个月。三号泊位的装卸权上个月被一个大阪帮派抢走了,这批货是以前签的合同,没人来提,只能堆在这里。”石川刚把扳手放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揉着左膝盖。那只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西伯利亚煤矿的印记。汤普森知道他这只手在零下四十度的矿坑里握过铁镐,在满洲的冻土上握过步枪,在横滨码头握了十几年鱼箱和货箱。现在它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帕金森——是旧伤。

    

    “大阪帮派。淀川码头那边的人?”汤普森在梦里无数次听石川刚说起过大阪帮派的事——那些人是他在关西扩张时遇到的第一批敌人,后来被他用卡宾枪和手榴弹清出了淀川码头。但那是在得到调配官的武器支持之后。现实中的石川刚没有枪,只有一把扳手和三十多号跟他一样被时代抛弃的退伍兵。

    

    石川刚听到这话后,搁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汤普森手里的咖啡罐——还在冒热气,罐身侧边印着美军福利社的鹰徽。“你对大阪的码头很熟?后勤处的人怎么会关心这个。”

    

    “后勤处什么都管。物资调配、仓库租赁、码头装卸——有时候日本帮派之间抢地盘会影响到美军货运,我们也得提前了解。”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到只有石川刚能听到的范围,“比如三号泊位。如果大阪帮派继续控制,以后美军从横滨港运往关西的物资可能都得绕走神户。这会增加两天的转运时间。”

    

    石川刚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扳手,把集装箱锁扣最后那颗生锈的螺丝拧松。螺丝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水泥裂缝里。他站起来,比汤普森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向后展开——像还是穿着那身关东军的军装。“你找我有什么事。”

    

    “港口的事,暂时没什么具体的。”汤普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取下其中一把很小的备用钥匙,压在咖啡罐下。钥匙是后勤处杂物间的,里面锁着的不过是些旧账本和空白领料单,但钥匙上刻着驻日美军后勤处的编号钢印——那是一把能在午夜打开基地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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