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是被几个中尉以上军官硬拉来的。其中一个是他的直属上级——后勤处的戴尔上尉,今晚做东的是一个横滨的日本贸易商,想通过美军后勤系统弄一批“特殊物资”。戴尔上尉在基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汤普森本想拒绝,但戴尔的眼神分明在说:这是命令。他跟去了。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梦里他知道这种场合藏着多少可用的人和信息。
料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走廊铺着榻榻米,两侧纸拉门紧闭,门后隐约传来三味线的弦音和女人低低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烤鱼和某种甜腻的熏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女招待跪在走廊尽头拉开最后一扇纸门,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军官和两个日本商人。矮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漆器餐具,角落里坐着一个弹三味线的中年女人,脸上的白粉涂得极厚,弹琴的手指却异常灵活。几个陪酒女围坐在军官们身边,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扯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袖口要她再倒一杯。
汤普森在包间最靠外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戴尔上尉已经在跟日本商人讨论某种“特殊贸易渠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几个词——海关、损耗品、冲绳转运站。汤普森装作专心剥一颗毛豆,把这些词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注意到一个陪酒女坐在角落里。其他女人都在努力往军官身上靠,只有她跪坐在矮桌末端,双手放在膝头,脸上挂着一丝精准的职业微笑。不是冷漠——是精确。每次客人杯子见底她就斟满,客人讲完笑话她就跟着笑,但笑容的幅度和时长都只维持到那个最安全的位置。像一把尺。尺上刻着一首他读不懂的歌——不是日文歌,甚至不像日语。她偏头倾听旁人并不有趣的对话时,那首歌就悄悄沉进她戴着宽幅银手镯的腕骨里。
“那是谁?”汤普森低声问旁边一个喝得半醉的中尉。那中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打了个酒嗝说美雪——朝鲜妞,日语比英语好,但两种都不是她母语。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从不接客,别浪费时间。
汤普森又看了她一眼。她的五官比日本女人更棱角分明,颧骨略高,眼窝略深,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腕上戴着一只极宽的银镯,上面有不规则花纹,不是量产的——大概是她唯一一件从原生国境带出来的东西。当她为旁边那位泰国客人的翻译俯身倒酒时,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露出的皮肤颜色比脸部稍深。那不是晒痕,是旧时营养不足留下来的色素沉着。
他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坐下来。不是以客人的姿态,只是把自己从桌子那一端挪到了这一端。周围的嘈杂声给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戴尔正在跟日本商人碰杯,三味线换了一首更快的曲子,有人在大声讲一个关于菲律宾女人的笑话。美雪看了他一眼,迅速扫过他肩膀上的军衔——中尉,不高不低,不值得特别殷勤也不必怠慢。她给他倒了一杯清酒,用英语说长官请慢用。发音比他预期更标准,但每个词都像是从一本旧教科书里背下来的。
“你的英语很好。在哪里学的。”
“在美军基地外面。以前有个传教士在横须贺开英语班,我去听了两年。”她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传教士教得不错。”
“他已经回国了。”她把酒壶放在矮桌上,双手交叠放回膝头,垂着眼睛的姿势更接近于跪下。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但也没有站起来离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汤普森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刮痕——是牙印,不是工具划的。一个孩子在换牙期咬上去的,牙印大小约三四岁。他没有问这个。他把服务员新端上来的毛豆往她那边推了推,随口问了一句“春风楼”的菜式和以前是不是换过厨师。她抬起头看他,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陷阱。片刻后她歪了歪头,把手腕上的银镯轻轻转了一下,回答他厨子还是原来那个,但老板换了——前一个老板也是朝鲜人。
这句话不是闲聊。是同族之间的底细,被轻轻放在一个美国人面前。她没有掩饰当他在包间里提起“前一个老板”时的轻微意外,但很快用话盖了过去——她说横须贺从战前就有很多朝鲜人,在这条巷子里,名字可以被姓氏遮掉,但口音遮不掉。
他沉默数秒,问她“美雪”是在日朝鲜人用在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