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汤普森被米勒中校叫到办公室。后勤处副处长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斗。他把一份调配单复印件推到桌边让他带给卡特少尉归档,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不是评估军衔,是评估人。办公室里飘着旧烟丝和地板蜡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第7步兵师军旗,旗下压着米勒在朝鲜的旧照。
“布莱克。俄亥俄来的。你父亲是通用汽车的装配工。”米勒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嘴敲了敲桌面,“你被分到卡特手下,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没人愿意接这个位置。但凡有选择的人都不太想沾卡特家——我不需要告诉你调配官家族在美国本土正面临什么压力。”
“调配官背后有什么压力不是我能关心的。我的工作是副手。”
“副手。对,副手就是替他挡在最前面的人。他签的东西迟早有人来查,查的时候第一个被问话的不是他——是你。你挡得住吗。”
汤普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在椅背上坐正,用双手撑住膝盖。他看着米勒,觉得这位后勤处副处长对卡特的冷淡远比梦中更锋利。但他也记得梦中米勒曾经替卡特父亲藏过一份电报,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中尉一句忠告:你的签字就是黄金。现实中他还没有碰到黄金。他只碰到了一个蹲在雨里的女人。他说我试试——不是替调配官挡枪,是替我自己。米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角,挥手让他出去。
傍晚,他一个人走出基地后门,穿过那条狭窄的后巷。路灯还没亮,巷口有几个日本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他走到巷口时路灯一下子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从头顶泻下来,把他影子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
他看见了美智子。她站在路灯下,背着光,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她还没来得及换上那件过于廉价的裙子,只是把白天在食堂端盘子的围裙解掉搭在手臂上。那是一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轮廓、眼角、嘴唇的弧度——全都一样。但她的眼神和梦里不同。她看见他军装上的军官标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犹豫要不要挤出职业笑容。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现在还不是伴伴女郎,至少今晚还不是。他只是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基地后门。身后巷子里传来孩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叫声和木屐敲在水泥地上的碎响。
那天晚上,他坐在新宿舍的桌前摊开日记本。窗外东京湾的潮水正在涨起,防波堤灯塔的光每十秒扫过一次窗玻璃。这本日记本是从船上福利社买的,封面是硬壳的,页边裁得整整齐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十几行字,是醒来第二天凌晨写的。现在他翻开第二页,用芽衣子在梦里留给他的那支旧钢笔在现实中的替代品——一支从食堂笔筒里拿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入职第一日。卡特稚嫩,米勒冷淡,所有人都在看。这具身体没有背景,这座基地没有朋友。但我知道每一个人的秘密——迟早会让他们心甘情愿欠我的债。”
他搁下笔,笔尖压进纸页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远处货轮汽笛响过,月光平平地照在操场上,把那台老旧的吉普车阴影拉成一条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