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入职
    座间兵营后勤处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门厅的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军靴磨得发亮。汤普森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了打字机油墨、咖啡渣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打字机的咔嗒声隔着门板被压成沉闷的嗒嗒声。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人事处在一楼走廊尽头。汤普森推开那扇标着“ADMIN”的木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文职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指甲敲打一台卡住的打字机。她接过他的调令时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涂了珊瑚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职务”那一栏,然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汤普森读出了内容:又一个没背景的。他被分配到卡特少尉手下当调配官助理。换句话说——他是梦中自己的下属。

    

    他拿着调令走出人事处时在走廊里停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地下室的楼梯口走去。调配官助理的办公桌不在楼上,在地下室。档案室隔壁。梦里那间房间是他的,坐在地下室里平账、接电话、把所有灰色数字压进一张薄薄的纸,泡在咖啡渍和日光灯镇流器的低鸣里。现在他成了那个坐在外面的人。

    

    地下室的走廊比楼上更窄,墙壁漆成军绿色,下半截被无数双军靴蹭出一道灰白的痕迹。汤普森数着门牌走过去——档案室、杂物间、调配官助理办公室。他推开门,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灯光扫了一圈:铁桌,木椅,档案柜,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桌上放着一只旧的保温杯和一本公用电话分机表,旁边是他已经看了四年多的同一型号打字机,滚筒还卷着上一任助理没打完的最后半页损耗清单。

    

    水泥墙有渗水的旧渍,在日光灯下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他伸手碰了碰那面墙——凉的。然后他退出去,回到楼梯口,正要把调令收进公文包,楼梯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卡特少尉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了军便装,衬衫袖口的折痕还是新的,手里抱着一摞摞起来快挡住视线的文件夹。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文件夹歪了一下,汤普森伸手替他扶住最上面那几本。

    

    “谢谢。我没想到调配官也有这么多文书工作——其实还没正式交接,米勒中校让我先把这些拿下去熟悉熟悉。”

    

    他在楼梯口站定,把文件夹重新摞整齐,抬起眼睛时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设防的坦诚。他看着汤普森肩上的军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崭新的少尉徽章,嘴角害羞地弯了一下。“布莱克中尉,其实我觉得有点荒谬——你服役比我早,经验比我多,结果被安排当我的助理。如果以后有什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的地方,直接说就好。不用因为军衔憋着。”

    

    汤普森看着他的眼睛,又在心里把那个问句转了一遍:你服役比我早,难道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真诚地担心自己不够格。原来卡特家的儿子在现实的这一天,也只是一个害怕让父亲失望的年轻人。他说没关系,调配官和助理各有所职,大家都是从零开始。卡特少尉点了点头似乎如释重负,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一半忽然回头:“对了,中午一起去食堂吧——就当帮我熟悉一下。”

    

    汤普森目送他上楼。然后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他把那份调令摊开,用手指慢慢划过“直属上级:威廉·詹姆斯·卡特三世少尉”这一行字。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被命运捉弄更严重的问题:真实的卡特不是梦里的卡特。梦里的卡特被仇恨和权力腐蚀过,眼底有暗火。真实的卡特只是一个刚从西点毕业的少爷,带着对军旅生涯的浪漫想象和最基本的廉耻心——他会在同事们吹嘘日本女人时微微皱眉,会因为觉得“不太合适”而拒绝在灰色文件上签字。这个卡特不会主动坠入地狱。必须有人推他一把。

    

    中午的食堂在基地东侧,一栋铁皮顶的平房,窗口排着长队。汤普森端着餐盘跟在卡特后面,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中尉正在大声争论到底哪个牌子的清酒最烈,卡特没接话茬,只是低头切盘子里的猪排。汤普森问他觉得调配官工作最难的是什么,卡特想了片刻,说规矩——不是调配单上那些,是周围的军官们私下里传递的默契,和他从书本和条例里读到的不太一样。大家都这么做,不一定是对的,但有些事情他也不敢贸然说不。汤普森没有接话,只是拿叉子指了指卡特的餐盘,说你的猪排快凉了。

    

    沉默让卡特少尉不自在地撇了撇嘴。他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新兵,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带过的排里有个士兵,把枪口对准过自己——不是胆怯,是抑郁。他说他根本不想来日本,只想退伍后回密歇根种苹果。汤普森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很稳地说:“他现在在哪里。”卡特垂下眼睛,说还在医务室。他没再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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