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秋天的弗吉尼亚,苹果树上的果子红了一半。母亲说今年霜来得晚,果子甜度刚好,但父亲不在了,谁来熬果酱。威尔说我来。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芒果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站在厨房里削苹果。那把铜锅还是父亲从苏比克湾带回来的,锅底被搅了太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圈浅浅的弧度,刚好兜住一勺冒泡的焦糖。
母亲坐在窗边藤椅上,膝头摊着那本旧版《驻日美军后勤物资损耗标准手册》。她把里面所有编号页都折了角,从夹层里翻出那张在釜山拍的旧照片。父亲用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玛丽,在釜山。她那天没穿军装。她把照片翻过来,在下面加了一行更淡的字:今天也没穿。然后把它放回手册夹层,把手册合好搁在针线篮旁边。针线篮里放着一团毛线、两只千纸鹤、一把石川刚当年在满洲关东军仓库里记账用的老式钢笔,和直美父亲上个月寄来的复查通知——血压正常,柿干已收到,蜂蜜苹果酱的配方隔壁邻居老太太也很喜欢。
电话响了一声。威尔腾出手去接,对面是詹姆斯。他后来调到了加州的审计顾问岗,新办公室在后勤系统总部对面一栋灰楼里,锁着他一手带出来的新任协调员档案。他说新任协调员刚把岚字账本的最后一批核销清单存档,继任者已在熟悉所有税号分类。他昨天在基地附近超市货架上看到一瓶苹果酱,标签上手写着“卡特家”。他说那瓶酱他买了,放在办公桌笔筒旁边。他顿了顿,说这本账本从座间兵营地下室一路记到加州办公室,所有的编号他都记得,但现在他只记得标签上那句——“果酱无编号,收件人自取”。最后,他用报告物资损耗时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他太太明年春天就退休了,他们在旧金山湾边预订了一间能看到海的小公寓,装修时会在玄关留一面墙,专门贴这些年收到的所有明信片和手绘航点图。
挂断电话后,威尔把铜锅里的果酱搅了搅。窗外远处蓝岭山脉的新雪线已压到半山腰,谢南多厄的冬麦才刚冒头。他把锅里的果酱搅了又搅,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蓝鹦鹉酒吧,詹姆斯把账本推到啤酒杯旁边,用铅笔在扉页上写“不分肤色。”他说这句话会记住的。詹姆斯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不用记——它会一直在。
母亲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损耗手册。她把它放在砧板旁边,用糖罐压住封面。然后从那摞旧明信片里翻出一张空白的,正面是多年前那棵还没开花的樱树,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明信片搁在铜锅旁边,说这是给芽衣子的。前些年去华盛顿看樱花,她在树下捡到一颗芽,这明信片背后没有编号,刚好够写一行字。
傍晚的收音机播着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又远又近。威尔用毛巾擦净手上的糖渍,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支芽衣子多年前临别时放在他桌上的旧钢笔,笔帽刻痕还是公安调查厅训练班的老编号,如今已快磨平了。他把明信片翻过来,在那行“果酱无编号,收件人自取”旁边一笔一画地写下:明年春天,华盛顿的樱花开时,带那只橘猫来看看。我妈说它也该见见世面。
窗外那棵摇曳着层层饱满果实的老苹果树,正被温煦的太阳光照得发亮。父亲当年手凿的喂鸟槽在夕阳下投出一圈椭圆的光斑,几只山雀正啄食着槽里的碎果肉。母亲重新拾起针线,把毛线球放在窗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壁炉架上那张全家福——苹果树下,她抱着二叔的旧军装外套,父亲的手搭在威尔肩上。
她低头继续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轻轻说了一句:“吉姆,果酱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