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站在军官宿舍窗前,把最后一件便装外套叠好放进旅行袋。这间宿舍他住了十八年,墙上那张横须贺基地周边地形图已经泛黄,四色图钉——红、蓝、黄、绿——还钉在原位,但边角被反复按过太多次,每一个孔都松了。他从墙上把地图取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日记本的封套夹层。书桌上清空了,只剩那本巴掌大的硬壳日记本、石川刚的短刀、父亲的旧电报、以及昨晚从蓝鹦鹉带回来的那张季度结算终稿。
他把短刀拿起来,刀鞘上的金纹已经磨损得只剩隐约的痕迹,缠绳从绛红褪成了灰粉。他把刀插进旅行袋侧袋,又把父亲的旧电报折好压在日记本扉页。电报上那行字——“下一批货等调配官安排”——是他从关岛陆军医院发出的第一封。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现在他的调配官编号即将正式移交给继任者,经哈里斯签核。
芽衣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车到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文职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更深了些。她把一份最终版的移交文件放进牛皮纸档案袋,口子封好递给他。“哈里斯已签发调配官编号注销确认函,继任者今天上午十点报到。汤普森的航班定在八点整。美智子和健二在机场等您。”
从军官宿舍楼到基地大门,一路上都是他走过无数遍的路。经过后勤处办公楼时,地下室的灯还亮着——詹姆斯已经在做季度核销的最后一批账目。经过运输连停车场时,几个新兵正在洗完车后拧干水管,其中一个是泰隆带出来的布拉德利,冲他敬了个礼,水珠从指尖甩出去溅在地上。经过军官俱乐部时,外面那排樱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树下掉了几片早落的叶子。那扇结霜的玻璃窗背后,早已不再是那些嚼着口香糖对日本女人评头论足的年轻中尉,而是几个越南战场回来的军士长,围在吧台边安静地喝咖啡。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大门走。台阶下的吉普车里,马库斯叼着没点的烟靠在车门边,看见他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接过旅行袋扔进后座。
“詹姆斯让我告诉你,岚字账本的最后一页他已经归档进基地保险柜,密码没变。泰隆说他清晨去后山把你压在枕头下的那半块顺化旧砖取了,埋在我们常去的那棵最高榉树下。埃迪说关岛港口发来最新日结报单,岬诚司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祝顺利。”马库斯发动引擎,吉普车平稳地滑出军官宿舍区,驶过操场边最后一段主干道,从基地大门出去时宪兵敬礼的手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厚木海军航空站的跑道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汤普森的C-130已经停在停机坪上,地勤正在做最后的引擎预热。他站在尾舱跳板前,还是那件旧飞行夹克,嘴里叼着雪茄。泰隆、埃迪、詹姆斯和健二都在跑道边等他。不值班的地勤和基地职员站在更远处,人群里还有食堂那位总把咖啡煮过头的厨子、在邮政中心跟埃迪轮班过的混血分拣员、码头新来的报关实习生。爱子从冲绳发来电报,说她没赶上这班飞机,但那几盆九重葛早上又开了两朵新的。石川刚昨天从神户打来电话,他没说再见,只说下周他去釜山看九号码头的新仓库,钥匙给我留一把。
美智子和健二站在人群最前面。美智子围着那条手织的红围巾,手里捧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起来做的饭团,包着鲑鱼和海苔。她把布袋系紧递过去,健二站在她旁边,已比她高出半头。他把自己那支用了多年的圆珠笔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她手里,笔杆上那圈被拇指磨亮的印子还温温的。直美今天没能来——她昨晚值东翼夜班,凌晨刚下班,回去后在家门口发现一份从广岛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双深灰色毛线袜和一张濑户内海小岛的风景明信片。她写了张便条,是托泰隆带过来的,纸片上只有一行字:血浆已到。爸爸今天自己拄拐杖去了和平公园。谢谢您。
威尔从美智子手里接过一袋饭团,又抽出最上面那张。舱门边马库斯把吉普车底盘钥匙塞进他口袋。“万一在华盛顿有人找你借吉普——横须贺这辆你开惯了,右舵的在苏比克湾。备用钥匙在泰隆那。”他说到一半喉咙忽然有点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开眼望向跑道尽头的C-130。跳板已经在等他了。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十八年的土地。横须贺灰白色的铁丝网、郁郁葱葱的老樱树荫、蓝鹦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