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蓝鹦鹉啊
    一九七五年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横须贺的暮春融进了初夏。基地铁丝网上几朵迟开的野蔷薇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操场跑道边那排老樱花树叶子已经浓绿成荫。马库斯的吉普车照例停在最靠墙的位置,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刚从岘港押货回来,挡风玻璃上那张猫叼烟的漫画旁边又多了一架新的C-130,铅笔线条很细,尾翼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西贡”。

    

    蓝鹦鹉酒吧的霓虹灯在薄暮里准时亮起来。那只困在灯管里的蓝鹦鹉眨着眼睛,招牌右下角新补的那块灯管颜色比旧灯管更冷更刺眼——是几年前被台风尾扫坏的,泰隆亲手换的。他说旧灯管从朝鲜战争时期就在了,换成新的太可惜。后来他从神户码头旧货市场淘到一截同批次的备用品,自己踩着梯子焊上去。新旧之间有道极细的接缝,晚上开灯时能看见蓝光在接缝处跳一下,像那只鹦鹉每隔几秒就睁一次眼。

    

    威尔推开门,还是那股烟味、酒味和煎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那张老位置已经坐了一圈人。詹姆斯摊开季度结算的账页,铅笔夹在耳朵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咖啡。泰隆坐在靠墙的位置,军靴擦得锃亮,外套搭在椅背上,旧宪兵队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直美父亲新织的那件深灰毛衣叠好搁在膝上。他刚从东翼夜班巡逻调回运输连做安全教官,上个月带出来的新兵叫布拉德利,是佐治亚来的,昨天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埃迪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沾的碎纸屑已经比他还年轻那会儿少了太多。他现在管着整个邮政中心的关岛航线分拣组,手下两个徒弟——一个是雷·托马斯以前的同学,一个是在横须贺长大的第三代日裔美国人。

    

    健二坐在泰隆旁边,正从公文包里掏一本新买的会计教材。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领针——上周美智子送他的生日礼物,用自己小店店庆第一年的盈余买的。他现在是码头会计室的正式主管,上个月石川刚把釜山方向全部海运物资的计量校对正式移交给他签字。他带的两个新人——岬诚司的侄子和一个刚从佐世保调来的日本小伙子——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他把教材翻开到夹着便签的那页,便签上是他昨夜用红笔写的新报关分类编码,字迹跟多年前在保护观察所里第一次练铅笔字时一模一样——小小的,工工整整。

    

    门口吉普车响了两声喇叭,马库斯拎着从岘港带回来的越南咖啡豆进来。他把咖啡豆往吧台上一搁,说这是南越港口工人送他个人的——不是货款,是人情。他上周在岘港码头等装货时,碰到那个当年在溪山地面接应组替他引路的港町一家老货运组长,对方已退役当码头调度员,两人蹲在防波堤上分了一包烟。老组长说他老婆在顺化乡下开了家小咖啡馆,这袋咖啡豆是她自己烘的。

    

    威尔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放在桌上。正面是花见小路的夜景,纸灯笼沿着石板路排成两串橘黄色的光。背面是千代的毛笔字,只有三行——千菊的茶会招待了三十六位客人。那件朝鲜白瓷碗摆在壁龛正中央。您当年留在樟树下的那枝野菊,她分了一半放在茶室。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说千菊那孩子第一次独立主持茶会就敢用李朝白瓷碗。松本警视长那天送了一个跟当年的他完全不像的堂妹——穿着淡紫色访问服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喝完最后一服茶时在碗底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千代后来把那张小纸条收进她母亲的旧漆器盒里,跟二叔从釜山寄给小梅的旧明信片、直美父亲的复查预约单、和威尔自己第一次去花乃里吃的那顿饭的账单原件放在一起。账单还是那张账单——十几年前他点了荞麦面和天妇罗,千代在背面用铅笔记了当天的日期。

    

    芽衣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她今天难得没有加班,头发少见地放下来披在肩上,抱着一份刚从车里拿来的礼物——是玛丽亚托人从苏比克湾带来的新鲜芒果。她把一份刚打印完的简报放在威尔面前,简报封面印着“驻日美军后勤系统年度总结摘要”,副标题是“一九五七——一九七五”。她说报告终稿下周递交华盛顿,哈里斯已签字。另一份是父亲从菲律宾寄来的亲笔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最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父亲年轻时和二叔在釜山港的合影,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蓝黑墨水:釜山,1951年冬。第一次替卡特家签调配单。

    

    她把芒果放在桌角,轻轻甩了甩被夜风吹散的长发,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老卡特先生在信纸空白处写了——‘我这辈子只有这两张照片。现在都给你们。’”

    

    威尔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年轻军官站在C-47运输机前,穿着旧式马裤呢军装咧嘴笑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照片递给旁边拿着二战时野战望远镜底座改的烟灰缸凑过来的马库斯,让他放回吧台。那个烟灰缸底座上刻着几个已经看不清的缩写——M.J.。马库斯说去年有人曾问他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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