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下面压着一份法务省特别委员会最新通过的新立法草案摘要。佐藤内阁酝酿了两年的“大学运营临时措施法”已正式递交国会表决,赋予文部省关闭发生学潮的大学院系的行政权限。草案附则里有一条被芽衣子用铅笔轻轻圈出——“对校外煽动者的追溯调查权”。这条的措辞和几年前那份针对印刷会资金来源的调查报告如出一辙,只是把调查范围从学生扩大到了任何被认定为“外部支援者”的团体和个人。
威尔把简报放下,走到窗前。操场上新兵正在冒雨跑步,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运输连的卡车正在装货,这批货的目的地是那霸——消防器材和医疗器械,共三十箱。汤普森从横田发来的航班排期压在最下面。马库斯站在吉普车旁边叼着没点的烟,正低头检查引擎盖下的什么东西。挡风玻璃上那张猫叼烟的漫画几年前被雨水泡模糊过,马库斯用透明胶带从背面仔细粘好,重新贴了回去。
芽衣子走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石川刚在神户的办公室,把法务省新草案附则里那条“对校外煽动者的追溯调查权”择要告诉他。石川刚听完只说了一句:“印刷会去年秋天注销时把所有财务档案原件都交到野中玲子在县议会档案室备案,以后每一笔历史拨款记录均可合法追溯至原教研支援金编号。从首笔出版公司转账到末次印刷纸补助,全部有复印件封存。”他顿了一下,说船队上周在神户港挂靠时泊位调度员换了新人——以前那个老调度员的儿子考进了法务省特别委员会。威尔把电话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让他从下个月起把所有神户方向的集体宿舍额外加固一遍门禁。挂断前他补了一句,问石川刚膝盖恢复得怎么样。石川刚没答,只是说昨天在码头又看到一群大学生蹲在岸边捡浮木——说是做标语牌。有个年轻人背的帆布包上印着“反战”,褪色褪得快看不清了,是当年禅林寺守夜那晚学生印刷会的老版式。
威尔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冬雨敲打铁丝网。
傍晚,威尔把吉普车停在东大本乡校区侧门外。安田讲堂的墙上还残留着被高压水枪冲刷过的标语痕迹——“反戦”、“連帯”、“怒れ”。机动队的清场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校门外的人行道上仍散落着被踩碎的扩音器塑料碎片和几份被雨泡烂的传单。有几个学生蹲在墙根下把还能辨认的字迹抄进笔记本,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用橡皮擦掉标语牌上被水冲花的墨,准备重新写。
和子站在安田讲堂西侧靠近三四郎池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和平宪法注解》。她穿着那件磨得发亮的旧风衣,帆布鞋底磨穿了后跟,头发比几年前更短了些。她从京都到东京来参加紧急集会,今早刚从世田谷赶过来。
“机动队冲进讲堂的时候把图书馆侧门玻璃砸碎了。有个工学部的研究生从二楼跳下来扭伤了脚踝。”
“印刷会呢。”
“印刷会去年秋天注销了。财务档案原件全部封存在野中玲子议员的档案室里——她说比放在大学保险柜安全。”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旧传单在京都老店里还有一部分存底。机动队上周末去查过,但他们不知道那家印刷店是石川刚的亲戚开的。老板把传单版纸裹在装消防手册的纸箱夹层里,说是横须贺后勤处送印的。”
威尔没说话。他靠在银杏树干上,看着不远处的安田讲堂。和子把《和平宪法注解》夹在腋下,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磨穿的鞋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大学时候这双鞋在国会广场踩过桦美智子掉的那只左脚鞋子,后来去禅林寺守夜也穿的这双。鞋底换过两次,鞋带也换过,但她就是没舍得扔。她抬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不再像当年在无花果咖啡馆那样小心翼翼。“您当年在京都给我那笔印刷费的时候,也是用消防器材的名义走的账。我后来在野中的档案室查到了原始调拨编号。为什么是消防器材?”
威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系着旧丝绳的短刀挂件,在指间转了一圈。丝绳是千代多年前在京都车站送行时替他扣上的,已经褪色得从绛红变成了灰粉,末端有一道被办公桌抽屉夹过的压痕。他把挂件握在手心,说消防器材不怕水——即使船沉了箱子也会浮在海面上。
和子低下头,用拇指把帆布包带上褪色的“反戦”字样用力抹了一下。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东大正门,车头挂着法务省的识别牌。和子往柱子后面挪了半步,帆布包被肩膀带得从肘弯滑到小臂。她把那份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