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坐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詹姆斯今早送来的阶段结算。纸页上的数字从一九六一年排到现在,每一栏的最下端都有一条铅笔画的横线。阿美横町月均净利润在日元升值压力下首次出现微幅回调。冲绳赌场过去八年平均盈利率稳定。石川刚的神户海运公司旗下船舶增至十一艘,从菲律宾到釜山所有航线满载。汤普森在横田的航空货运配额从一个机舱扩大到几乎整条跑道,溪山和顺化方向以后又新增了岘港重建物资专线。岬诚司在关岛的日结报单一天都没断过。
他把阶段结算翻到最后一页。詹姆斯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旁边压着一份从苏比克湾发来的特急件货架确认函——玛丽亚在仓库靠外墙那批预留货架的右下角画了一颗五角星。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走到窗前。操场上新兵正在跑步,领队的下士是个新面孔,来自布拉德利。他刚从佐治亚的本宁堡训练完派驻横须贺,上个月第一次经历日本的冬天,冻得在食堂里直哆嗦。泰隆把去年那件旧军装棉袄给了他——就是被压在运输连工具柜底层、肩膀处磨得发亮、袖口已经磨出棉絮的那件。布拉德利穿上之后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每天在操场上跑步时那两道卷边都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
下午,蓝鹦鹉。布拉德利坐在吧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封刚从佐治亚寄来的家信,信封边角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从美国一路带到日本。他母亲写道,镇上有人在教堂悼念马丁·路德·金,也有人在街角烧了他的照片。布拉德利把信折好放回胸袋,端起那杯没喝过的啤酒,问能不能在宿舍区找一面墙壁画一幅壁画。泰隆说可以——只要它不是被刷在四号仓库外墙,那里被划入新增消防通道。马库斯说操场旁边洗衣房后面有面空水泥墙,防水涂料储藏室里还剩大半桶。
傍晚,泰隆开吉普车去后山,把那面刻着“M.L.K. 1929-1968”和“玛莎·琼斯与女儿,生于1949,死于1952”的小碑擦干净,然后把石川刚托人从顺化老别墅捡回的那半块法国殖民地时期的旧砖,用填缝剂补进纪念碑底座最靠外的那道缺口——那道缺口的尺寸和形状,刚好与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四号仓库地下室搬军需零件时反复磨损的旧宪兵队鞋跟吻合。他跪在地上把填缝剂抹平,等它干,从军靴眼底倒映着碑面上那些被海风侵蚀过的刻痕,站起来时靴底踩在初春的湿泥上,印出一双深深的坑。
威尔是在他埋砖时走上后山的。他蹲在碑旁把那半块顺化旧砖按紧,没有说话。父亲早上从苏比克湾发来电报,附了一笔现金转账——他让芽衣子以私人名义把这笔钱交给泰隆,用于修葺他妻子和女儿在佐治亚的墓地。威尔把转账单压在刻着她们名字的碑面旁边,用半截粉笔写了两个字:收到。
当晚,蓝鹦鹉酒吧跨年夜的霓虹灯在四月春寒中一闪一闪。詹姆斯坐在角落老位置,账本翻到新扉页。马库斯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吉普车钥匙搁在酒杯旁边。泰隆的军靴擦得锃亮,外套搭在椅背上,旧宪兵队衬衫袖口那道磨薄的边被灯光照得微微透亮。埃迪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沾着碎纸屑,把一枚银翼章和一瓶没贴标签的清酒并排放在吧台上。健二在码头会计室专用的圆珠笔夹在习题本扉页,如今报关计量单位已能做到零误差。
威尔从衣袋里拿出父亲从苏比克湾发来的电报,折好放在桌上,然后端起杯子,站起来。“八年前我们在蓝鹦鹉喝了第一杯酒。那时候我说——我是一个来日本讨债的鬼。现在我不说这些了。我只要你们每年今天都坐在这里。”
他举杯。“今天我不说讨债。我只说——已经走的,我们一直带着。还在这里的,继续走。”
马库斯第一个站起来,酒杯举到齐眉。泰隆站起来,埃迪也站起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布拉德利从吧台边转过身,啤酒杯端得有点歪,他母亲在家信末尾加了几行新字,说上周末佐治亚老家的邻居们集资把他外婆生前照料的那片棉花田边上的老教堂重新粉刷了一遍,后院新栽了一棵木兰树苗。詹姆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第三幕完结。
深夜,威尔一个人走在回军官宿舍的路上。后巷很安静,路灯下只有美智子小店门口那只橘猫蹲在招牌旁。他走上后山,站在纪念碑前看着那片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的草丛。月光把碑面的刻字照得发冷,浮雕的纹理被每晚的露水浸得发亮。那半块顺化旧砖的填缝剂已经干透,颜色从砖缝里一直渗到碑底的泥里。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