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美军广播电台传出来的。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遇刺。那个在华盛顿游行时说我有一个梦想的人,在旅馆阳台被步枪子弹击穿了下巴和脊椎。四月的樱花还在窗外飘,但在蓝鹦鹉酒吧听广播的人全都沉默了。
威尔走进来时,马库斯、泰隆和埃迪都坐在老位置上。没人碰面前的酒杯。泰隆穿着那件已经磨薄了袖口的旧宪兵队衬衫,领口敞开。他把直美父亲新织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毛衣边角,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军靴鞋带的尾端。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波本,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在琥珀色的酒液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凉水。蓝鹦鹉角落里那台老电视正放着新闻,画面无声,只有字幕一行一行地滚过去。马丁·路德·金的黑白照片占满了屏幕。
马库斯把那根叼了整个傍晚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没点,只是搁着。烟身被他反复捏转,滤嘴附近裂了一道细纹。埃迪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还沾着碎纸屑,把那枚银翼章放在桌上。泰隆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军靴擦了一遍又一遍——鞋底磕在吧凳腿横杠上,闷闷的,像多年前在宪兵队地下室,每次需要忍住什么时一样。他老婆孩子的墓碑在佐治亚,马丁·路德·金的血现在在孟菲斯。两个地方隔着七百英里,对他来说隔着的只是一层眼皮。
“那个阳台我去过。”他终于开口,把军靴踩在横杠上,用从来不变的平稳声音说,“当年那个人去孟菲斯之前,先来佐治亚,在我老婆孩子的墓碑旁站了一整个下午。他在墓碑前面把鞋脱了,皮鞋拎在手里,袜子踩在佐治亚的红泥上。他说——你的妻子和女儿没有被遗忘。”他把毛衣从膝上拿起来,手指在衣领内侧摸到一枚极小的布标,是直美父亲缝上去的名字缩写。然后他把那杯没动过的波本端起来一口喝完,冰块当啷撞在杯底。他转向威尔,那张平时很少有波动的脸在霓虹灯光下仍像一块被雕刻过的石头。
“他死了。现在接下来该做什么。”
威尔在沉默里把他那杯波本推到桌面正中央。杯子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像多年前在宪兵队地下室里,他对泰隆说“你要么待在宪兵队地下室继续擦鞋,要么把鞋穿上跟我走”。
“我们接着运货。”他说,“你的妻子和女儿没有被遗忘。他的名字也不会。”
他把那杯酒放在泰隆擦好的军靴旁边。波本在杯底晃了一圈,映出一圈极小的虹。马库斯站起来,把吉普车钥匙放在吧台上。埃迪拿起吧台上那枚银翼章别在制服领口,别针扣紧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咔嗒一声压在沉默里。泰隆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擦那双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靴尖。沉默从吧台蔓延到整间酒吧,再也不像当初被点燃前的那片死寂,而是烧红的铁淬进油。
威尔没有告诉他们,他已经让芽衣子安排石川刚的人以私人名义给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汇一笔款,走神户海运公司的菲律宾账户。他也没有说父亲在亚特兰大认识几个早年参与民权运动的退伍军人,其中有人正在孟菲斯协助安排葬礼的后勤物资。他只是把酒杯放下,推开蓝鹦鹉那扇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木门。
回到座间兵营,芽衣子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把一份刚译完的电报放在他手里。电报是父亲从苏比克湾发来的,只有两行字:金的葬礼安排在亚特兰大。他当年在佐治亚驻扎时见过那个人一次,在教堂地下室。他让我们替他送花。花的钱从卡特家家属账户出。
威尔折好电报放进口袋,让她去办这件事。要多送一束白玫瑰,卡片上签泰隆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芽衣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野中玲子议员今天在东京发表了悼念声明,松本警视长已安排特别警备措施保护日本国内的非裔美军士兵悼念活动。
她抬起眼睛,少有的没有垂下便继续看着他。“石川刚刚才发来电报。他船队的每一个菲律宾籍船员今晚都在左舷系了黑纱。他说他不懂民权,但他记得满洲零下三十二度的战壕里有个从大阪来的日裔美国兵教他认英文字母,那个人战后回亚特兰大开了家洗衣店,死在蒙哥马利的游行队伍里。石川刚说——替他系一条。”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威尔看着她眼底因连日加班和监听积累的细密血丝——芽衣子今天凌晨三点才关掉短波监听,此刻又已经拿到了佐治亚那边教堂的安排回执。他把那杯凉掉的咖啡从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