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父亲的病床
    一九六八年二月,苏比克湾的旱季阳光把码头晒得发白。玛丽亚仓库隔壁的招待所是一栋两层水泥小楼,外墙漆成淡黄色,窗台上摆着几盆从附近山坡上挖来的野花。威尔父亲住在一楼靠海那间,窗户开着半扇,能听见码头工人卸货时的吆喝声和货轮偶尔发出的低沉汽笛。

    

    他靠在床头,左肩缠着绷带,面前摊着一叠苏比克湾到岘港的海运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加糖的红茶、一叠今天的英文报纸和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旧笔记本。芽衣子从横须贺发来的简报他每份都看,看完会用红笔在上面做批注——航线绕行、物资损耗率、新任海关官员的税号偏好。字迹比以前潦草,但每一条都签了名。

    

    威尔推开房门时,他正盯着海运单上一条被红笔划掉又重写的航线,没抬头。

    

    “玛丽亚说你昨天让护士吃了个瘪,把她送来的低盐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父亲把红笔搁在海运单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盐餐。我在顺化城墙底下啃了三十多年野战口粮,她让我低盐。”然后把海运单翻到第二页,用没缠绷带的右手指着上面一条新批注,“溪山解围之后岘港的物资配额降了,但顺化重建需要更多建材。你把神户发往岘港的船期从每周两班改成三班,消防器材走冲绳缓存。”

    

    威尔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那张海运单接过来看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调配单放在床头柜上。“昨天就改了。”

    

    父亲拿起调配单,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是他在顺化郊外撤运物资时踩坏的。他逐行看调配单上的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看到苏比克湾到顺化的新航线旁边空白处有一行芽衣子用铅笔加的小注:此线原由罗伯特·卡特编号旧档案拼接,现改用新编。

    

    他把铅笔小注看了好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你二叔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给我写信。死之后我收到他寄的明信片。港口的事都安排好了——从马尼拉陆军医院发出的,收件人写的是他自己。”

    

    “那张明信片在你那。”

    

    “压在行军床垫下。跟他以前从釜山寄给你的那张放在一起。他还给那个在釜山港做翻译的朝鲜女人寄过很多封。我查过海军情报处的旧档案,他调去龙山基地之前就认识她了。小梅的姓在釜山旧档里的每一次出现都画在他的货柜分布图旁边。他把龙山零件按批次转进神户旧仓库,把岚山设备沉入京都地下室,把最后一把钥匙留给她——让朴某的哥哥转交。然后一个人坐在马尼拉港口的快艇上看着苏比克湾的日落。”

    

    威尔没有接话。窗外货轮正在进港,汽笛低沉地响了很久。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杯没加糖的红茶上,茶已经凉了。

    

    半晌,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跟刚才骂低盐餐时完全不同。“顺化那栋老别墅,我最后记得的就是天花板往下塌。我按着发报键,手卡在喉咙里,想说你妈在弗吉尼亚等你。后来你在无线电那头说爸爸我在这里——我以为是我耳朵里的杂音。”他把老花镜折好放回军装内袋,说卡特家的男人从来只会在出事以后给彼此发电报。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以前说你很像我,现在你也很像我,但有些事不要学我。

    

    威尔坐在床边,伸手按住父亲放在床单上那只没缠绷带的手。父亲的指节粗糙,手背有几道旧伤疤——不是弹片,是多年装卸军需物资被绑带磨出来的。他把手背翻过来,粗粝的掌心贴着威尔的手掌。

    

    窗外苏比克湾的夕阳正从椰子林后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色。

    

    隔天傍晚,威尔坐在玛丽亚仓库外面的木箱上,摊开日记本。玛丽亚从招待所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冰柠檬水。她把一杯放在他旁边,在另一只木箱上坐下,说老卡特先生今天把护士送来的低盐餐全吃了。威尔问她怎么做到的——她只是转了一下柠檬水杯,说自己在旁边也摆了一碟不放盐的米饭,“跟他说,他吃一顿,我就陪一顿。”

    

    她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新画的仓库平面图,指着上面新扩建的那几列货架。前几排全标着岘港顺化急件的编号,但靠外墙留了一大片空白。她说这批货暂时不能发,因为老卡特在病床上下了死命令——顺化建材走神户,苏比克湾的消防器材转冲绳缓存,谁都不许动芽衣子新编给釜山航线的那些集装箱。她把那张旧电报从仓库日志里抽出来,背面是她画的特急件货架简图,右下角写着“预留”。

    

    威尔把那张简图折好放进日记本。那艘从西贡运建材的船正在进港,汽笛低沉的余音在仓库铁皮顶上震起一层薄灰。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说顺化重建的建材下周从神户启运,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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