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余白
    一九六六年六月末,横须贺的梅雨季比往年更长。雨从月初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快三个星期,基地铁丝网上挂满了水珠,操场的跑道被泡得发软,军靴踩上去能陷进半个鞋底。运输连的卡车在雨幕里出库入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探照灯下亮一瞬就灭了。

    

    威尔坐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詹姆斯今早送来的季度结算。纸页上的数字密密地排列,阿美横町走私渠道持续稳定,冲绳赌场月均利润比去年同期略有上升,毒品线已全部转移至神户六号码头,石川刚的海运公司上月新增一条货轮。汤普森的航空货运在北部湾事件之后配额又扩了,太平洋司令部将横田到那霸的军用货舱预留量再提高。岬诚司在关岛港口的日结报单仍然每天准时发回,消防器材绑带已全部更换为高强度纤维带,金属扣编号同步注销。釜山线那边朴某小舅子的综合运输公司上个月接了第一单非军用物资运输——给韩国本地一家建材商运瓷砖,赚的不多,但账面上终于有了不是消防器材的流水。

    

    他把季度结算合上,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窗外操场上的新兵正在冒雨跑步,军靴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马库斯站在吉普车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穿着雨衣低头检查引擎盖下的什么东西。他前几天开吉普去横滨码头接货,回来时在基地外面后巷被一个骑自行车的日本邮差刮花了挡泥板。邮差吓得脸都白了,从车后座帆布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赔偿单,手抖得签不了字。马库斯把那张单子从邮差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用日语说了句在横须贺待了多年唯一熟练使用的那句——“算了。你走吧。”邮差推着自行车跑了,掉了一只手套在地上,美智子弟弟健二捡到后还给了邮政所;第二天赔偿单又被那个邮差用胶带仔细粘好,背面画了一只叼着烟的猫,贴回吉普车门把手上。

    

    马库斯后来在蓝鹦鹉酒吧跟埃迪说这件事,语气平淡,说反正挡泥板早就该换了。埃迪给他倒了杯清酒。威尔这时候走进来,把湿透的军帽搁在吧台上,坐在角落老位置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

    

    “雷的替换绑带昨天全部换完了。”他开了个头,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端起来。埃迪坐在对面,头上还沾着碎纸屑,把那枚银翼章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今天是他生日。没别的。”他说完重新把徽章收好,端起清酒瓶把威尔杯里的波本添满。詹姆斯没说话,只是从账本扉页后抽出那张小卡片看了看,又放回去。泰隆靠在椅背上,把军靴踩在桌腿横杠上,怀里揣着直美给他织的新毛衣。今晚他不用再看档案。

    

    健二从码头会计室下班来迟了,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从釜山发来的新计量标准手册——他上个月核对的装箱顺序调整已全部对正入库申报。他把手册放在詹姆斯的账本旁边,然后从马库斯手里接过一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威尔端起杯子,波本在杯底晃了一圈。他说起这几个月的事——约翰逊正在推动扩大征兵,越战没有结束的迹象;新到港的那批高强度纤维带已全部换上岬诚司的关岛线;汤普森下月试航那霸新跑道起降双向夜航;冲绳新仓库的消防验收一次性通过了防火隔板测试,爱子又在门口种了两盆九重葛。还有石川刚上周带着老婆去神户六号码头看新船下水,他老婆在船首绑了注连绳——不是菲律宾旗,也不是日本旗,他说是给船取了个女人的名字,但没说是谁。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波本,把杯子搁回桌面。“八年前我们在蓝鹦鹉喝了第一杯酒。那时候我说——分红均等,不分肤色。”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些人的脸,“现在我不说这些了。我只要你们每年今天都坐在这里。”

    

    埃迪第一个站起来,把那瓶没贴标签的清酒举到齐眉。马库斯站起来,泰隆也站起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健二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詹姆斯的酒杯被账簿压歪了,他扶正它,像在平一份新开的账。七只杯子碰在一起,清酒和波本洒出来溅在季度结算的封面上。

    

    喝到深夜,埃迪问威尔记不记得清酒瓶上没贴标签的事。威尔说记得。埃迪说那就对了——他说好多年前他哥在奥克兰码头替他扛罪之前,兄弟俩在码头边一家日本人开的杂货店里喝过一瓶没有标签的清酒。他说那瓶酒是最后一瓶,喝完他哥就去自首了。之后每一年他都会弄一瓶没标签的酒存着。他今晚拿的这瓶,是雷·托马斯去年在关岛邮政中心给他寄的,箱子上没有寄件人名字,只写了“师父收”。

    

    威尔没有说话。他把那瓶没标签的清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半杯。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霓虹灯把雨后的湿路面映成一片模糊的蓝色。远处货轮汽笛响了很久,像某个去年春天离开港口、至今仍在绕航的人,隔着海雾传来一声低沉的问候。

    

    深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