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军装常服熨得笔挺。芽衣子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遗物移交清单。她对这份清单检查了很多遍,连信封边角的折痕都是重新压过的。埃迪坐在走道另一侧靠前两排,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的邮政中心制服换成了全套军装,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翼章——那是雷·托马斯在关岛轮值之前送给他的,说是“师父留着,我回来再拿”。他没有还给托马斯的母亲。他只是握着那枚徽章,一直握着。
托马斯的母亲坐在第一排,轮椅的金属踏板在水泥地上轻轻颤着。她从加州来,送她来的军车还停在礼堂外面,引擎熄火之后车厢里的热气仍在铁皮上慢慢散开。她到的比所有人都早,坐在轮椅上看着礼堂前方那八张被放大的黑白照片,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追思会由关岛海军基地的随军牧师主持。他念了八名失踪机组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礼堂前方就亮起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最后一个是雷·托马斯,照片上的他穿着运输协调员制服,站在一架C-130的尾舱跳板前,手里抱着一个消防器材外箱,对着镜头露出略带紧张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货舱配载那天,埃迪用基地那台老旧的柯达相机帮他拍的。照片放出来的瞬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忽然动了一下。她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公分,伸出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下沿。
随军牧师念完最后一段祷词,海军陆战队鸣枪致敬。七声步枪齐鸣在海风里依次炸开,每一声都震得礼堂窗户嗡嗡响。
追思会结束后,家属们被引领到礼堂侧厅领取遗物。芽衣子抱着遗物移交清单引着老人从追思会厅去临时接待室。老人从她手里接过装在密封袋里的那枚金属扣时,低头看了很久。那种金属扣是美国空军标准的货舱绑带配件,正面印着调配编号的最后四位数,背面有焊接的焦痕,比正常金属扣轻了四克——另外四克,大约留在了那片永远不会被找到的海底。她把金属扣贴在胸口,没有哭,只是转过身,拉着埃迪的手说:“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棒的师父。他说你讲重心的时候会用手比抛物线,跟别的教官不一样。”
埃迪从军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货舱配载重心分布图——边上用铅笔标了几个小小的箭头,正是雷·托马斯在邮政中心第一次学配载时他亲手帮他修改过的那一页。他把那张纸放在老人膝头,说:“这是他画的。后来每一批货,他都用这个做底稿。”他顿了顿,把那张写着“师父,这样可以吗”的便条重新折好放回自己胸袋里。
从礼堂出来之后,威尔让芽衣子安排两件事:把托马斯母亲的长兄接到关岛海军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直接挂岬诚司的家属通道;另由玛丽亚在苏比克湾替近亲设立一笔按月拨付的长期抚恤账户。芽衣子翻开笔记本,在已排满的日程最下方加了一行字,拨通了苏比克湾的卫星电话。
礼堂外面的庭院里建着一面黑色大理石的失踪机组纪念碑。侧面最后一排用新刻的铜字写着雷·托马斯的名字,生卒年下面有一行小字:自愿留于货舱。他在最后确认完物资编号后没有回头。威尔站在碑前,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放在碑座下那一排其他遇难者家属放的白花旁边。然后他在院子里靠墙处点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走到岬诚司的报关亭前。
报关亭在港口三号卡口旁,铁皮顶,门板锈得褪了色。岬诚司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当天的日结报单册。他从关岛本地的消防器材代理口中已经听说了细节,抬头看威尔的工夫,笔尖在单子底下洇出一点新的墨渍。“下一批绑带金属扣的替代编号。”他把一份刚拆开的快递小纸包推过来,“这是上次你说的高强度纤维带样品。”
威尔拿起那段卷在纸片上的样品试了试拉力,然后把它收进口袋。“消防器材绑带从下月中旬起全部换成这种,金属扣编号同时注销。医疗器材箱体的封装方式按石川刚那边船队的新验收标准同步更新。”
岬诚司从抽屉里找出两罐冰可乐,递了一罐给他。他一边写新编号的对码表,一边拧开自己那罐:“下批去苏比克湾的船,我坐货运舱。雷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威尔喝了一口可乐,把那罐子往铁桌角上磕了一下,说:“货单还是日结。”
当晚从关岛飞回横须贺的军用运输机上,芽衣子把那份遗物移交清单的副本收进档案夹。靠在舷窗旁边,她少见地没有加班看文件,只是把座椅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