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新年好
    一九六六年元旦,横须贺下了一场薄雪。雪从凌晨开始落,到中午还没停,细密的雪粒被海风卷着打在铁丝网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操场上的篮球架铁圈积了一层白,运输连的卡车挡风玻璃上结着霜花,马库斯那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去年那张猫叼烟的漫画已经被雪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铅笔灰的轮廓。

    

    威尔坐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詹姆斯今早送来的年度结算终稿。纸页比去年更厚,装订边打了两排新孔,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阿美横町月均净利润连续五年增长。冲绳赌场连续三十六个月盈利,爱子在嘉手纳基地外围加盖的新仓库屋顶又加高了一层防火隔板。毒品线已全部转移至神户六号码头,石川刚的海运公司正式注册为菲律宾商船株式会社,旗下船舶增至七艘。汤普森从横田飞那霸的航空货舱配额在北部湾事件后翻了三倍,消防器材对太平洋司令部申报的月均损耗率被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以内,哈里斯签章确认。釜山线恢复运营一年多,朴某小舅子的修理厂已从单一维修点发展为综合运输公司,九龙浦旧仓库去年秋天完成了最后一次清库盘点,所有库存零件全部转运至冲绳新仓库。关岛线岬诚司的日结报单从未中断。

    

    他把年度结算翻到最后一页。詹姆斯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字——全年总净利润较1965年增长百分之四十一。这百分之四十一,是靠越战升级后军需转运配额翻倍、菲律宾扩建仓库的审批流程加速、以及汤普森新航班排期密集覆盖冲绳和釜山双线拉出来的。他把这页折好压在电话机下,端起桌上那杯美智子刚换的热咖啡,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操场上没有新兵跑步,只有马库斯一个人站在吉普车旁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把引擎盖上新换的防水布四个角用砖头重新压好。他抬头看见威尔站在窗口,隔着玻璃朝威尔咧嘴笑了一下,意思是新年第一天泡在办公室像什么话。

    

    中午过后,美智子和健二来了。美智子围着那条手织的红围巾,手里提着保温布袋,袋口冒着白气。健二跟在后面,穿着泰隆给他的那件旧军装棉袄——袖子还是偏长,但肩膀已经撑起来了。他在码头会计室实习了两年多,石川刚上个月正式把釜山方向所有海运物资计量校对交给他负责。他掏出那本会计习题放在威尔桌角,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报关计量单位按苏比克湾新验收标准调整”。

    

    “釜山出港的计量单位和新税务编号在系统里全部同步完了。这份是确认函。”健二把一张打印好的单子压在那本习题上,然后从美智子的保温袋里拿出两碗荞麦面摆在桌上,看了威尔一眼,又把筷子搁整齐。美智子没说什么,只是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安静地坐下来,从保温瓶里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威尔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底是柴鱼片和酱油熬的,跟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在操场上吃到的那碗一模一样。

    

    傍晚,蓝鹦鹉酒吧跨年夜的霓虹灯在雪中一闪一闪。詹姆斯还是坐在角落老位置,账本翻到新扉页。马库斯靠在椅背上叼着没点的烟,埃迪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的碎纸屑比去年少了几片——他哥去年从利文沃斯堡转到加州联邦监狱附属农场,探视限制减为每月一次。泰隆今天难得没带任何档案夹,靠在门口墙上,把军靴擦了又擦,旁边坐着他最新收的徒弟——一个刚从宪兵队调进运输连的黑人下士,正在帮健二削一支会计用的粗铅笔。直美从广岛寄来的包裹和岬京子托带的植物标本搁在吧台角落里,包裹布上还沾着几粒神社的干沙。威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衣袋里拿出今天的第二封电报——是父亲从西贡发来的,电文只有两行字:新年快乐。下一批货已从西贡港出发,苏比克湾转船,预计下周三靠横滨。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给自己倒了半杯波本,站起来。桌边的人全都静下来。“今天泡在办公室一天,现在我让詹姆斯先骂。詹姆斯。你说。”

    

    詹姆斯推推眼镜,从账本扉页下抽出一张小卡片,用那种念物资清单的语气念道:“本年度,请不要再在雨天把军靴踩进我地下室的沙袋缝。也不要再拿阿美横町的咖啡杯给我当笔筒。”埃迪双手摊开纸球,里面包着的是一枚从关岛港口旧货市场淘来的旧领带夹,没有品牌,镀层微磨,夹在邮局制服领口上刚刚好。泰隆送了健二一支新圆珠笔,送美智子一双厚毛线手套,给直美准备的那份还搁在吧台角落——他等直美值完东翼夜班再来。威尔最后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美智子面前。信封里是一张经营许可文件——阿美横町那家她最喜欢的小店,房东金某上个月回乡养老,把店铺整栋卖给了后勤处外围商业管理部。产权现在正式登记在美智子名下。她低头看着那份日英双语的登记文书,手指停在页尾所有人那栏,那里印着她的全名。

    

    美智子垂下眼帘,把那份文件轻轻按在红围巾上,半天没有说话。健二从她手里接过去,翻开最后一页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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