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樱花
    一九六二年四月的东京,樱花开了满城。

    

    从上野公园到千鸟渊,从目黑川到新宿御苑,到处都是粉白色的云。不是真云——是樱花。花枝压得很低,风一吹就落,花瓣飘在护城河的水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不停打转的毯子。人们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早了五天,正好赶上大学开学。上野公园的不忍池边挤满了赏花的人,有人铺了蓝塑料布坐在树下喝酒,有人划船,船桨搅起的花瓣粘在木桨上,像一层湿掉的纸。

    

    和子坐在上野公园东侧一条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资本论》,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她没有看花。她在看池边那群喝酒的人——几个穿西装的年轻职员脱了外套,领带甩在塑料布上,举着纸杯大声唱歌。他们唱的不是军歌,是流行曲,歌词里全是“我爱你”、“春天来了”和“明天会更好”。一个喝醉的人把纸杯扔进不忍池,杯子在水面上漂了几圈,撞到一片樱花瓣,沉了。

    

    和子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沿着不忍池往东走。她走得很慢,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从国会南门那个雨夜到现在,将近两年了。桦美智子的照片还挂在她宿舍的墙上,照片旁边贴着一张从《赤旗》号外上剪下来的印刷品——那个穿护士服的背影是她自己,站在禅林寺佛灯后面,手里握着念珠。她剪下来不是想纪念什么,是觉得那双护士的手让她想起自己母亲。母亲从来不怎么说话,只是缝东西、煮东西、把旧毛衣拆了再织成新手套。后来她听说那个护士常值夜班,叫吉田直美,在横须贺美军医院工作。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夜晚,举过同一盏灯。

    

    她走到东照宫门口,忽然停下来。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正站在路边看花。他背对着她,但她认出了那件外套的缝线。去年五月禅林寺守夜当晚,她在走廊柱子后面替他挡住的就是这件外套。

    

    “卡特先生。”

    

    威尔转过身。两年多没见,她瘦了,但肩膀比在咖啡馆里那会儿更直。现在的和子不再用扩音器,说话声音很轻,每个字却比以前更清晰。“好久不见。您在这里看花。”

    

    “等人。野中议员今天在上野有场演讲。”他把手里那份池田内阁辩论纪要递给她,纸页上夹着野中玲子今天下午讲稿的要点:高校学生权利保障、集会自由、以及针对公安调查厅越权调查的第四次议会质询草案。

    

    和子接过纪要,没有立刻翻开。她把书从腋下拿出来夹在另一只手里,抬起眼睛看他。“嗯。她的质询案已经第四次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也在写联署信。这次不是上街——是在教室里写。”

    

    “写比喊更难。”

    

    和子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上野公园东侧走。威尔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池畔的樱花还在落,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花瓣卷到他肩头,又被和子拂掉。

    

    “您上次在国会广场。”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不忍池,看着他,“扩音器差点掉那一下,您是不是打算接。”

    

    “是。”

    

    “然后您就继续站在边上看。”

    

    “对。”

    

    和子没有说话。她把《资本论》夹紧了些,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威尔没有追。他靠在东照宫石墙的阴影里,看着她穿过樱吹雪的人潮。那年禅林寺守夜纸灯下的走廊很窄,她替他挡住烛火,现在她在人潮里主动侧过脸,用极轻的停顿替他让开池边最后一个樱花照不到路灯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