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釜山
    一九六一年一月,釜山港的海风比横须贺冷得多。

    

    不是湿冷,是干冷。风从朝鲜半岛的腹地刮过来,卷着黄土和煤烟,灌进港口每一个没关严的缝隙里。码头边的起重机在风里嘎吱作响,钢索互相撞击,像有人在敲一面破了边的锣。海是灰黄色的,浪头不高,但密集,一层一层地啃着防波堤的水泥面。

    

    石川刚从神户开船过来,比威尔早到了半天。他站在九号码头的系缆桩旁边,大衣领子竖得老高,脸上的冻伤疤在冷风里泛着暗红。身后那条船是他神户海运公司的新船——挂菲律宾旗,船名“港町丸”,三百吨位,货舱刚重新刷了防锈漆。他说这条船去年秋天在神户六号码头正式下水时没搞仪式,只是他老婆的弟弟在船头绑了一根注连绳,自己拍了张照片。今天船上运的不是军火也不是药品,是四十吨从神户运来的消防器材。这批货目的地不是釜山,是苏比克湾。釜山只是中转。

    

    “朴。”石川刚指了指码头尽头一个穿厚棉衣的韩国男人,“釜山本地帮派的老大。九号码头的卸货权归他。我以前在满洲认识他哥——关东军退伍兵的圈子不大。”

    

    朴大概五十岁,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上有两道平行刀疤——不是刀伤,是冻伤。他跟石川刚一样,是西伯利亚出来的人。他看见威尔走过来,没有鞠躬,只是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用靴尖碾灭。他懂英语,但只对石川刚说日语。

    

    “你上次说带人来看码头。就是这个人。”朴说。石川刚点了点头。朴转过身,朝九号码头后面的保税仓库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意思是让他们跟上。

    

    仓库是战后新建的,铁皮顶,水泥墙,门框上还留着美军工程兵团的铭牌。里面空着一大半,只有角落里堆着几摞韩国本地的建材。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防锈油的味道,高处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束里浮着细尘。朴带着他们绕到后门,推开铁门,外面是一条货运通道,直通港口外的卡车装卸区。

    

    “以前这间仓库是给美军存弹药的。朝鲜战争结束之后空到现在。”朴站在门口,把大衣裹紧,看着威尔的眼睛,“你需要存什么我不管,我只管码头工人和卡车司机不找你麻烦。九号泊位和这间仓库,按月租。消防器材和医疗设备的货单我可以让人按‘工业安全设备’统一报税。釜山海关对工业用品的抽检率比对军需物资低一半。”

    

    朴要的交换很简单:帮他在九号码头旁边开一家卡车修理厂,专修码头重型卡车。他的小舅子在首尔学过汽车修理,现在没工作。注资他小舅子的修理厂作为交换,釜山本地帮派负责码头货物的地面安全,并确保每次抽检前提前通知更换货物品类标签。

    

    石川刚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蹲下来检查后门外面的地面裂缝,似乎在目测重型卡车能不能直接倒进仓库。威尔靠在后门门框上迎着海风点了根烟,隔着大衣口袋摸到那本硬壳日记本的棱角。九号码头正好位于海关主卡和散货堆场之间的视线盲区,如果保税仓后门扩一个侧卸区,整条运输链都比神户旧码头更紧凑。

    

    “石川刚,你的海运公司能不能在釜山设调度点。”

    

    “可以。我老婆的弟弟还在神户看仓库,侄子今年刚考完海技士执照,可以来釜山跟船。但釜山方向的船期需要固定,不能像神户那样临时加泊位。”石川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威尔,“你得在釜山有一个固定的地面运输队,不能靠神户的人来回跑。”

    

    “朴某小舅子的修理厂挂综合运输公司牌子,地面车队由他按长期合同包给我们。修理厂我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注资走菲律宾玛丽亚那边的投资中转,不从石川刚的公司直接打钱,维持一层健康隔离。朴某只管码头和工会,卡车定期保养和运输负责人由泰隆从横滨旧转运点调。”

    

    石川刚看了他一眼。这笔注资是从原本用在神户码头课长人脉培养的备用金里拆出来的,他决定先不开口让威尔再追加预算。然后他重新转向朴,用日语把修理厂的合资条件逐条说了一遍。朴听完盯着石川刚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到威尔身上。

    

    “你是最近在驻日美军后勤系统里查物资流失的那个卡特家的人。”

    

    “不是最近。一直。”

    

    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韩国烟,抖出一根递给威尔。威尔接过烟,朴划了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火凑上去。烟点着了,冷风随即把第一缕烟雾吹散。

    

    “在满洲的时候,有个关东军少尉也姓卡特。”朴说,“我哥当年在关东军当文员,安排过一个美国教官来分部讲后勤调度——我哥听不懂英语,回来只记了几行片假名。那个教官签名栏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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