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年末
    一九六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横须贺下了一整天的冻雨。雨点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基地的铁丝网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响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弹一张巨大的铁网。操场上空无一人,篮球架的铁圈在风里轻轻摇晃。运输连的卡车全部收队回库,马库斯用防水布把最靠墙那辆吉普的引擎盖仔细盖好,四个角压了砖头。后排的烟灰缸被他倒扣在座椅下——那是他去年在西贡旧城的废墟里捡回来的,铁的,边缘有弹片划痕。他盖完车,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后勤处的窗户,灯还亮着。

    

    威尔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詹姆斯今早送来的年度结算终稿。纸页厚得像一本小书,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阿美横町月均净利润比年初翻了近一倍。冲绳赌场连续十二个月盈利,爱子在嘉手纳基地外围加盖的新仓库已通过消防验收。毒品线因邮政通道整顿主动缩减四成,差额由石川刚的海运公司全额补上——军火零件和医疗器械混装,从神户六号码头经釜山转运至菲律宾,每一条线的税号都经詹姆斯重新编录。汤普森从横田飞那霸的航空货舱配额已获批扩至双倍,消防器材对太平洋司令部申报的月均损耗率被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哈里斯签章确认。

    

    他把年度结算翻到最后一页。詹姆斯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字——“全年净利润较1959年增长百分之六十二”。这百分之六十二不是灰色数字,是接下来要投入釜山和冲绳双重扩建的本金。他把这一页折好压在电话机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冻雨还在下,铁丝网上的冰晶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基地主干道上没有行人,只有宪兵队的巡逻吉普慢慢碾过结冰的路面,轮胎链条咔咔地响。

    

    有人轻轻敲门,响了两下就停了。

    

    “进来。”

    

    美智子推开门。她穿着一件厚呢子外套,围着那条手织的红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布袋。布袋口冒着白气,是刚煮好的荞麦面。弟弟健二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军装棉袄——是泰隆去年冬天给他的——手里捧着两个漆器碗,筷子从碗边探出来一截。

    

    “今天是除夕。”美智子把保温布袋放在桌角,声音很轻,但语气不是在询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漆器碗从健二手里接过来摆好,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口。“荞麦面。基地食堂今晚只供应冷三明治。这是我自己煮的。您跟我们一起吃。”

    

    健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放在威尔面前。他做完手术的腿走路还有点跛,但站得很直。他看见威尔盯着他的棉袄看,说了句“泰隆叔说这衣服太旧,他穿着嫌小。”说完咧开嘴笑了一下——两个月前他从东京保护观察所里被放出来时,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穿军装的人。现在他帮石川刚的码头会计核对货运单据,算数比所有会计都快。

    

    威尔接过筷子。漆器碗里的荞麦面还冒着热气,汤底是酱油和柴鱼片熬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点软,但很烫,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是被什么很久没有过的东西暖了一下。

    

    “泰隆叔说他今晚值班,让您不用等他。”健二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那碗,擦擦嘴,又说了一句。美智子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泰隆今晚值班。她只是把保温瓶里的热茶倒进健二的搪瓷杯,推到威尔手边,然后安静地坐下来,开始用筷子挑自己碗里最后几根面条。从进门到现在她只说了三句话。但桌上的荞麦面已经快见底了。

    

    威尔放下筷子,伸手拿过大衣。“带你去个地方。”

    

    蓝鹦鹉跨年夜的酒吧比平时更吵,但角落里那张老桌子是空的——不管谁来,这张桌子都空着,酒保习惯了。威尔推门进来的时候,詹姆斯已经坐在那里,耳朵上夹着铅笔,面前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马库斯靠在椅背上叼着没点的烟,正在跟埃迪争论到底哪个牌子的汽车轮胎最耐用。埃迪刚从邮政中心下班,头上还沾着打包纸箱的灰色碎屑,左手拿着一瓶没贴标签的清酒——是石川刚从神户托人带来的,今年秋天新米酿的,总共只有二十瓶。泰隆坐在靠墙的位置,军靴擦得锃亮,外套搭在椅背上,宪兵队旧制服领口微微解开。他在看门口。

    

    威尔和健二走进来时,泰隆的靴跟从桌腿边收了回去。健二在泰隆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开始洗牌,手指比以前灵活得多——码头会计教他的。美智子挨着威尔坐下,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十四岁的健二已经能记住三副牌堆在一起的顺序,泰隆的扑克牌技巧没一个人愿意跟他玩真的。他接过健二的牌,用手背擦掉一张牌面上的咖啡渍,把它分成两摞。

    

    威尔给自己倒了杯波本,也给泰隆倒了一杯。然后他把年度结算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

    

    “百分之六十二不是灰数字。明年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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