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由哪个学生组织选定的地点——是她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她姐姐选的。姐姐说美智子小时候怕黑,寺里的佛灯整夜不灭,她会喜欢。学生们尊重了这个决定。立命馆大学的印刷会印了通知,东京大学的学生自治会准备了白纸花,日本各地的高中和母亲联合会发起人的口信在六月的夜风里一层一层往外传递。没有人用扩音器。没有人喊口号。只是沉默地乘上电车,沉默地走进寺门,沉默地在佛龛前排成一列。
威尔站在寺门外的一棵银杏树下,便装,鸭舌帽压到眉毛。他从横须贺出发前美智子替他换了件深灰色外套,领口别了一朵很小的白纸花。他本来不打算来。昨天下午他在日记本里写过了——她是光没有照到的那一个。写过了,就该放下了。照他一贯的方式,名字记在日记本上,处理该处理的事,通知野中玲子发起质询,让松本发内部通报,然后继续坐在调配官办公室里批物资调运单。但今天下午,当马库斯在座间兵营楼道里拦下他,把那份确认禅林寺守夜地址的便签递过来时,他在楼道窗边站了整整十几分钟,然后在那些他亲手编排过的调配编号旁又多添了一道注记:禅林寺。
他把双手插在旧外套口袋里,走上台阶。走到正殿东侧走廊时他停下了。佛灯照不到的地方,好几个裹着深色外套的学生也无声地站在黑暗中。他认出其中一个人——高桥和子。和子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个竹条粘的纸板框,里面嵌着桦美智子生前最后一篇稿子的手抄页。她抬眼看见他,视线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叫他的名字,甚至微微往柱后移了移,把他藏在了人群之外。她保护了他。他没有吭声,退回到属于他的影子里。
从寺门口到佛龛前,排着一条很长很安静的队。学生。教师。穿蓝工作服的印刷厂工人。几个从国会广场南门口赶来的救护员,还穿着白色急救服。一个驼背的老人把拐杖夹在腋下,用两只手合十。
美智子走进寺门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在脑后盘起来,手里握着一支用白手帕包着的野菊。花是她今天下午自己在后山采的,手帕是弟弟健二出院时擦过手的那条。她在签名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毛笔,紧挨着旁边一个学生用铅笔刚写完的名字,慢慢写下两个字——“美智子”。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上洇开一角,她没有擦也没有补,只是放下笔朝正殿方向走。她把自己的野菊插进佛龛前的水瓶里,低头双手合十。手指间还夹着一路被自己捂热的干净手帕,放到木盆边——有人给桦美智子供了水,有姐姐给她叩了头,美智子只放了一条手帕,那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所有柔软。
威尔从后殿绕出去,找到了吉田直美。她站在佛灯后面,手里握着一串素白的念珠,穿着深灰色外套。她今晚没值夜班——岬京子替她顶了今晚的岗。威尔没有叫她,只是走上前把自己被雨淋湿的帽檐往门柱边靠了靠。直美认出了他,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拍。
“她姐姐要你转交的东西,带来了。”
她从外套袖口取出一沓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是药单。山本忠雄这个月的血浆领用记录,旁边附着一张广岛原爆纪念馆的旧登记卡。纸片的背面是岬京子工整的铅笔字:受付番号、用药日期、所属药房。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新的英文标注,明显是后来写上去的,笔迹却跟所有的医疗记录一样认真——M.Tsuji,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家属接收人。全都是在药房白班和夜班的间隙里,由两个护士用她们最擅长的姿势——核对药物编号的方式——把最后的法律文本填完。
威尔低头看着那行字。“收到她东京大学医院那边安排好的接收编号了。”
“接收人写了她姐姐的名字。”直美把念珠在手指间绕了一圈,轻声说道,“岬护士长让关岛的弟弟通过港口的医疗物资转运船带了一份备用清关副本回来,和这份登记卡一起归档。血浆昨天已经从广岛转送过去了,没有耽搁。”她把念珠重新戴好,转身走回佛龛前轮班守夜的队列。
离正殿最远的大松树下,泰隆站在更远的地方,宪兵队旧制服外面换了黑风衣,两手垂在两侧。他看见威尔和直美从回廊下擦肩而过,没有上前。只是转过身面向寺门外的车道,继续用巡逻了一整个下午的姿势偶尔扫一眼后门的方向。后门安静得过分,只有偶尔一两片银杏叶从无人经过的小路飘进石灯笼的光圈里。
守夜进行到深夜,蜡烛点了第二批。佛灯依旧亮着。和子把那个手抄纸板框小心翼翼插在佛龛左侧的花瓶旁边,花瓶里还插着美智子带来的野菊。纸板上抄着桦美智子最后那篇手稿的起始句——“雨停之后,光才会照进来”。威尔站在银杏树下,透过正殿木格的窗棂,远远看见那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