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已经在房间里跪坐着等他。警视长今天没穿西装,一身深蓝色和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威尔注意到他面前那瓶清酒已经喝掉了一半。松本从来不在客人到之前先喝。
“公安调查厅上午又发了一次移交申请。”松本没寒暄,直接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这是第三次了。我手下的警务部长今早跟我拍桌子,说为一个女学生顶撞公安不值得。我跟他说神奈川县议会的质询还在走程序——但我也清楚,这程序拖不了太久。”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漆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田中浩二亲自打电话来问这件事。”他抬起眼睛看着威尔,眼神里多了一层威尔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被推到极限之后的疲惫,“田中。公安调查厅调查官。不是某个部门的无名小卒。是田中浩二本人。他说这个案子涉及国家安全,问和子在被捕前跟哪些美国人见过面。”
松本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语气忽然压到极低。“田中知道有人从两年前就开始资助京都学生印刷会。他不知道是你——但他在查资金来源。他在查美军的后勤账号。公安调查厅没有执法权,但田中浩二是战前特高课出身,他查案的方式不是公文往来。他会找人。会翻旧账。会把一件不妨碍公务执行罪的案子,查成驻日美军非法干预日本内政的丑闻。”
威尔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了半圈。田中浩二是公安调查厅的调查官,但公安调查厅没有执法权,只能调查不能搜捕。田中绕不过松本——松本是警视厅的人,警视厅的章在逮捕令上,公安只能提审不能直接拘留。但松本扛不了多久。不是因为公安有法理优势,是因为在安保斗争的高压下,内阁官房长官随时可以给警视厅打电话,问一句“为什么一个涉嫌扰乱国会的嫌犯还没被移交”。
“田中手里有多少东西。”
“目前只有资金来源的疑点。他拿不到调配单原件,因为那是美军内部文件。但他可以从日本这边的银行记录倒推——学生印刷会的账户上,两年前有一笔美元存款,存的是现金,银行记录上没写来源。如果他在印刷会的旧传单上找到任何跟美军后勤系统有关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缩写,一个电话号码——他不用等多久就能找进来。”
芽衣子跪坐在威尔身后半步,一直没说话。这时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抽出一张支票存根复印件,用双手推过去。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两年前那笔现金兑成日元之后,没有直接存入学生印刷会的账户。第一笔存入的是神奈川一家小型出版公司,第二笔以排版费名义转入京都立命馆大学的教研支援金账户,最后由教研支援金以活动经费拨款拨给印刷会。两重转手,中间隔了一年半。那家出版公司的注册代表是野中玲子,那时她还没当选议员。
松本看着那张存根复印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怀里,端起酒杯。
“野中玲子昨天在记者会上说‘法律不能被雨淋湿’。她在神奈川县议会质询时用的是同一句话。如果田中要查学生印刷会的资金来源,他会查到这笔教研支援金——合法拨款,用途合规,全部会议记录齐全。就算他翻到出版公司那一层,野中玲子现在是现任议员,拥有免于部分刑事调查的权限。”松本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和子最多还能在警视厅待两天。公安的第三次移交申请,我需要新的理由继续压。”
“野中玲子明天会发起第二次质询,主题是公安调查厅越权,要求警视厅解释限制学生领袖人身自由的法律依据。她的质询案已经在排期。”芽衣子接过话,语气平稳。
松本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他抬起眼睛看着威尔,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到横须贺时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蓝色的晨光。基地铁丝网上挂着的水珠被第一缕晨光照得闪闪发光,操场上新兵还没出来跑步,只有一只流浪的黑猫蹲在食堂门口舔爪子。威尔走进后勤处办公室,桌上已经放着芽衣子昨晚连夜赶出来的野中玲子质询案日程表,旁边压着一张火车票——今天上午第一班,开往东京。
他赶在质询开始前抵达神奈川县议会。野中玲子站在话筒前面,头发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