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坐在机舱侧面的折叠椅上,马库斯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军用运输机里没有温度调节,闷热像一块湿布裹着每一个人。威尔解开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从胸袋里掏出那封电报。纸已经被反复折叠得快从折痕处断开,电文只有两行字,芽衣子从米勒嘴里问出原文后自己译的:
J.C. 未登撤离名单。已随最后一批陆战队员撤入西贡旧城。米勒。
他把电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手指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日记本的硬壳封面硌着他的指尖。翻到这一页的那一瞬他什么也没写——当时他在苏比克湾转机,窗外是菲律宾灰蓝色的海和成排的C-130尾翼。芽衣子从横须贺用加密线路传过来一段更完整的译文,末端只有一句自己加的附言:“健二今早已抵东京保护观察所,松本签字完毕。二叔现在人在马尼拉,交通阻断之后他停在苏比克湾港口的私人快艇缆桩上。需不需要我代您签回执?”
他当时只回了四个字:不要拦他。
飞机猛地往下一沉,舱内几个没固定的装备箱离地弹起来又哐当砸回去。马库斯从对面抬起眼睛,烟还叼在嘴边,没点着。从上飞机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叼着那根烟,像叼着某种沉默的祷告。
“芽衣子让你别去的。”
“她让你盯着我别死。”威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我没答应她。”马库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跟她说,如果你死了,我把你尸体带回来。她没说话。”
威尔没有回答。舷窗外,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西贡就在下面。不是城市,是废墟。黑色的弹坑从稻田一直铺到房屋之间,像某种巨大的痘疤。几条公路被炸成虚线,桥梁塌在混浊的河水里。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不是打仗——是有人在烧轮胎和文件。浓烟在傍晚的天空下翻涌,把夕阳滤成一种发灰的橙红色。
新山一机场刚结束最后一波轰炸,跑道边缘的沙袋和弹片还没清完。陆战队的直升机在远处起降,螺旋桨把烧焦的橡胶味搅得满天都是。威尔从机舱里跳下来的时候,地面仍然是滚烫的。他在菲律宾临时换了一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旧野战服,口袋里只装着士兵证和调配官识别码。西贡负责撤离协调的陆战队中尉以为他是来接后勤物资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最终还是把新山一外围的城防分布图推过来。
“旧城那边今早还在交火。海军陆战队撤到一半,南越军队的防线忽然崩了。最后一批断后的陆战队员分散在旧城几栋楼里。你是调配官,你的人在那边丢了什么?”
“我父亲。”
中尉愣了一下。然后他把一支卡宾枪和三个弹匣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放在地图上面,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码头区三号仓库附近还在打。旧城范围没有无线电覆盖。你的调动授权码我可以帮你录入临时进出凭证,但出了新山一机场大门——一切你自己走。”
威尔把卡宾枪背上,转身跳上马库斯从机场跑道边征调来的一辆旧吉普。这辆车之前归南越军队管,横梁上用铁丝绑着弹孔密布的钢板。马库斯一掌拍裂了仪表盘上脱落的木纹贴皮,发动车子。两人驶离新山一的时候,机场跑道另一端正被迫击炮弹反复犁开地面。
西贡旧城的巷子窄得像刀痕,到处是倒塌的水泥块、烧焦的摩托车残骸和丢弃的军服。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橡胶和腐臭的混合气味,混着远处枪声和直升机旋翼的轰鸣。街边的楼房门窗全碎了,有的还在冒烟。一个南越士兵的尸体仰面躺在人行道上,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枪已经不在了。一个老妇背着包袱从废墟里钻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贴着墙根飞快地走,像一只穿过火线的猫。
他们把吉普车扔在一个炸塌的商店卷帘门外。马库斯熄了火,把卡宾枪握在手里,从后座拉过一件防破片背心递给威尔。
“码头区往里全是废墟。海军陆战队最后一次无线电回传是说‘退到了旧城,正在向西贡河方向回撤’。”马库斯的声带压得很低,“那是三天前。现在这附近还能听见步枪声,不是交火——是哑弹在废墟里一发一发地慢慢炸。”
威尔推开破损的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