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暖气混着纸浆和油墨的味道扑过来。走廊两侧的档案室门都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晃动,打字机的声音隔着门板被压成沉闷的嗒嗒声。哈里斯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口没有秘书桌,没有等候区,只有一张硬木长椅,坐垫磨得发亮。威尔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整了整军装领口,敲了三下。
“进来。”
威廉·哈里斯中校坐在一张橡木办公桌后面。他是那种在任何时代任何军队里都能认出来的人——不是靠军衔,是靠姿态。脊背与椅背始终保持一拳距离,肩线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头发灰白,剪得极短,鬓角修得一丝不苟。桌上没有私人物品,没有相框,没有烟灰缸,只有一摞按日期排列的调配申请、一支钢笔、一台黑色电话。他正在批阅最上面那份文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威尔进来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继续写完那一行字,拧上笔帽,才抬起眼睛。
“卡特少尉。”哈里斯的声音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是一个讲究程序的人对另一个程序内的人的例行招呼,“军需处的年度盘点刚结束。伏见仓库的损耗确认单我已经签过。你还有什么事?”
“审计官的事。”威尔坐下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亨利·帕克上周调阅了海军医院的全部非正常损耗记录。他的调查范围已经从药品扩大到了邮政系统。我得到消息,他下一步会查军需品调配的周转时间异常——不是查具体哪一批货,是查整个系统的流程延迟。军需处是流程的第一个节点。”
哈里斯的眉头没有皱,但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哈里斯唯一的破绽动作。他在考虑。
“流程延迟不是问题。朝鲜战争时期的物资调配,三分之一存在周转异常。那是战争,不是会计事务所。”他把钢笔放在文件旁边,动作精准无误,“帕克是海军审计官。他的权限在海军医院系统。查军需品调配需要太平洋司令部的联署授权。他有吗?”
“目前没有。但他可以从关岛查获的药品批号逆推到军需品转运记录。如果他在横须贺找到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你担心有人开口。”哈里斯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一下,“谁?”
威尔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转运记录,是去年秋天米勒手写的那批盘尼西林出库单副本,上面有军需处签章和哈里斯的亲笔签字。他把这份记录放在桌面上,旁边又放了一张新的审批意见草稿,递过去。
“米勒的药是从海军医院直接截留的。他在军需处办的手续用了您的签章。如果审计官追到这一条,他会发现军需处签章的时间和调配单上的出库时间有逻辑矛盾——先出的货,后补的章。这件事目前只有米勒、我和您三个人知道。”
哈里斯拿起那份记录,扫了一眼日期栏和签章栏之间的空隙。他把纸页举到与视线平齐,透过日光灯看纸张纤维。然后放下。他是军需处长,每天签上百份调配单,他知道自己签过什么,也知道自己没签过什么。那份签章是真的,但他不记得签过这批货。米勒能拿到他的签章,只能是通过他所信赖的内部流转程序——军需处的公文封套一直放在秘书室,盖章的人是他用了六年的军士长。
“米勒拿我的章盖了这份单子。”他把记录放回桌面,不是质问,不是辩护,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且无法更改的事,“我手下的人替他盖的。责任在我。”
“审计官不会接受‘责任在我’这种说法。他会问为什么军需处长的签章出现在一批根本没走正规入库程序的盘尼西林出库单上。然后他会追到米勒。米勒会追到越南。越南那条线上有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哈里斯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窗外的操场上有新兵在跑步,号令声隐约可闻。他终于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米勒不是替我父亲截这批药。是替他自己。我父亲需要的是越南黑诊所的补给,但米勒在关岛另外开了一条线。那四十二支盘尼西林——您签章的那一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