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夜,天亮前才停。基地的铁丝网上挂着冰凌,操场上积了半尺厚的白,运输连的卡车停在雪地里,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东京湾的海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浪头很小,拍在防波堤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威尔在军官宿舍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他没有立刻起床,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三个月了,还是老样子。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昨晚他写了一个“账”字,墨迹已经干了,纸面微微发皱。他把日记本合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是新年。一九五八年一月一日。按照驻日美军的惯例,今天没有办公,没有训练,只有军官俱乐部的新年酒会和士兵食堂的加餐。但他要做的事比酒会多。
上午九点,座间兵营后勤处地下室。
詹姆斯没有放假。他坐在铁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两摞账本。一摞是旧账——阿美横町、毒品线、冲绳赌场,过去四个月的全部流水,他已经逐笔核对过三遍。另一摞是新账——封面上没有写字,只在边角用铅笔标注了一个极小的“岚”字。这是卡特家族独立供应链的账本,记录着岚山仓库的电子监听设备、四号仓库的武器零件、以及从越南经苏比克湾转运到横须贺的每一批“特殊储备物资”。
威尔推门进来的时候,詹姆斯正用橡皮擦掉一个数字,重新填写。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新账本推过来。
“岚山设备的型号清单,我对照汤普森上校提供的航空货单核对过了。一共四十七项,其中十二项是CIA在朝鲜战争期间采购的实验性监听器材,序列号在官方目录里不存在。”他把一份手写的对照表递过来,字迹极小极工整,“不存在的意思是——这批设备如果被发现,连CIA自己都解释不了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京都岚山而不是五角大楼的报废仓库里。”
威尔接过对照表,逐行扫视。二叔在情报系统里藏了二十年,他藏的不是钱,是技术。这批设备如果搭建成独立监控网络,可以截获从短波到超短波的全频段军事通讯——不依赖美军现有情报体系,不经过太平洋司令部,不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这批设备暂时不要动。”威尔把对照表折好放进口袋,“二叔最近一次发报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发到米勒那里。要求把岚山设备转移到冲绳。”詹姆斯把电报副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纸面上是米勒翻译的英文电文,只有两行字:“岚山货拟转运冲绳嘉手纳。需调配官放行签字。R.C.”
R.C.——罗伯特·卡特。二叔。他要动那批货了。威尔走到档案柜前,翻出岚山仓库的产权文件——柯林斯签字的移交协议,把仓储管理权从京都联络处转到了横须贺后勤处调配官名下。这份协议签了两个月,二叔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选择通过米勒来要签字,而不是直接联系威尔。
“他不想跟我直接通话。”威尔把电报放回桌上。
“他是不想留下跟你直接通话的记录。”詹姆斯推了推眼镜,“你二叔在情报系统待了二十年,他知道每一条电报都会被截获存档。他通过米勒中转,是为了万一出事,电报上只有米勒的名字,没有你的。”
“米勒知道这一点吗?”
“知道。”詹姆斯的声音没有波动,“他知道自己是防波堤。从他在朝鲜替你父亲挡子弹那天起,他就知道。”
威尔沉默了片刻。地下室只有台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和通风管道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他低头看着那份电报,忽然在纸面角落看到了一行几乎被擦掉的铅笔字——是米勒的笔迹:威尔,这把火不要替我挡。
他把电报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正午,威尔走出后勤处大楼,穿过操场往军官宿舍走。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操场上有人堆了雪人,插了一根树枝当手臂,树枝上挂着一顶破军帽。几个新兵在打雪仗,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脆。
他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木屐踩在压实的雪面上,声音比平时更脆。他没有回头,但停下了脚步。
美智子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围着一条手织的红围巾。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保温瓶的盖子。
“您今早没来食堂。”她没有走近,只是把布袋往前递了递,“荞麦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