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军医院东翼的药房值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已经值了三年。一个人,一扇铁门,两排塞满药瓶的铁架,头顶一盏日光灯从黄昏亮到天明。岬京子是她的主管护士长,但值夜班的时候,东翼药房归她一个人管。钥匙在她手里,出库记录在她桌上,冷藏柜的报警器在她椅子后面滴滴滴地响了三年。她习惯了那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芽衣子说,亨利·帕克进药房那天下午,直美就站在东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隔着三十米看完了全程。她看见审计官走进药房,看见威尔站在柜台里面,看见芽衣子抱着登记簿跟在后面。她没有走近,没有问任何人。下班之后她照常交了班,照常在更衣室换了便装,照常从东翼侧门出去,沿着基地围墙外的后巷一个人走回公寓。芽衣子的人跟了她两天,汇报说她没有任何异常行为——没打电话,没烧文件,没联系任何不该联系的人。
第三天,威尔去了她的公寓。
公寓在横须贺基地外第三条街,一栋四层的木造公寓楼,外墙漆成褪色的奶油色,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嘎吱响。直美住在三层最里面那间,门口放着一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威尔敲门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她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护士服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不是工作用的,是私人的,封面上写着“山本”。
她看见门外是威尔,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把病历夹合上,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卡特少尉。”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不是美智子那种被生活磨得沙哑的轻,是专业训练出来的轻。护士跟病人说话的声调。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睫毛稀疏,鼻梁上有眼镜架压出的印子。头发束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看得出是从早上八点就扎好、撑了一整天没散的形状——但已经松了,发尾毛糙地贴在脖子两侧。
公寓是一室一厅。榻榻米上铺着素色被褥,墙角堆着几本医学期刊。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并肩站着,背景是模糊的海。直美走过去把桌上半开的抽屉推严,然后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没有请威尔坐。
“审计官那天在药房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
“岬护士长被问了什么?”
“岬京子没有被问话。审计官直接调出库记录,查的是调配签字。”
直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在榻榻米边缘坐下来,把腿蜷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坐姿像一个孩子,但脸上没有孩子的表情。
“他知道四十二支盘尼西林的批号。出库记录上签字的是您。那批药出库的时候我就在东翼值班,亲眼看着岬护士长把药柜打开、点数、封箱。”
“你看见了?”
“看见了。九月十四日,夜班。我负责核对冷藏柜。那批盘尼西林本来在常规补给单上,但岬护士长把它单独拿出来了——没有走常规出库通道,走的是后门,直接搬上了一辆没有标志的卡车。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直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是常年做无菌操作的人的手。“我当时没报告。因为岬护士长跟我说,那批药是米勒中校特批的紧急调拨。后来过了不到三天,米勒又让人来取了一次——那次是血浆和手术缝合线。”
威尔的目光沉了一下。血浆和手术缝合线——这两样东西岬京子从来没对他提到过。岬京子对他报告的内容止于盘尼西林。如果直美说的是真的,那么岬京子对芽衣子、对威尔的汇报都不完整。
“第二次是谁来接的货?”
“泰隆·琼斯。”直美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我知道他是您的人。一个宪兵队的军士,开着吉普车来药房后门搬血浆——那不是正常的程序。”
威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横须贺后巷的夜色,路灯昏黄,伴伴女郎还没出来,只有两个水兵靠在墙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他在脑子里重新排米勒那条线的节点:米勒拿单子,岬京子备货,泰隆运货。泰隆从来没有向他报告过这批货。那个说“谁把一碗面推过来我就接住”的人,接住了不止一碗面。但不一定是为了他自己。泰隆可能是替石川刚运的,也可能是替米勒——或者,是他在宪兵队的地下室里另外接入的某种东西。
“你没告诉岬京子我知道这些。”威尔转过来,背靠着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