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海军医院药房门口,大衣是海军制式的深蓝色,肩膀淋了半片雨,水渍正在慢慢洇开。秃顶,颧骨高耸,金属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不是冰冷,是某种比冰冷更可怕的东西:耐心。一个在关岛翻了三个月药品批号的人,不缺耐心。
他身后跟着两名审计助理,一个年轻的海军中尉捧着文件夹,一个 civilian 文职拎着公文包。三个人站在雨廊下,像三只被淋湿的猎犬,鼻子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方向,但还没决定从哪个角度扑上去。
威尔站在药房柜台内侧,穿着军装常服,左胸口袋上别着身份识别卡。他今天特意没带公文包,没带任何文件,只拿了一杯咖啡——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有备而来的人。芽衣子站在他身后半米,手里抱着一个硬皮登记簿,表情是标准文职人员的面无表情。
“卡特少尉。”亨利·帕克的声音比预期的低沉,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像在秤盘上放一颗砝码,“驻日美军后勤处物资调配官。我发过查询函,要求调阅海军医院过去十八个月的药房出库记录。函件签发日期是十一月二十日,预计到达日期是今天。”
“收到了。药房记录已经调出来,在档案室备查。”威尔把咖啡杯放在柜台上,做了个手势,“请。”
亨利·帕克没有动。他的目光先落在威尔脸上,然后扫过芽衣子手里的登记簿,最后停在药房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库房的铁门上。那扇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铁架,药瓶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我想先看药房。”他说。
“审计官想看药房,当然可以。需要药房主管岬京子护士长陪同吗?”
“不用。我自己看。”
亨利·帕克走进药房。他没有翻任何柜子,没有开任何抽屉。他只是站在药房正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看天花板。看地板。看墙角。看通风管道。他的两个助理站在门口,中尉记录着什么,文职的公文包没打开。
“药房的湿度控制是多少?”帕克忽然问。
“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芽衣子回答。
“关岛的湿度是百分之八十。盘尼西林在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环境里,保质期缩短一半。关岛查获的那批货,标签上的储存条件写的是‘恒温恒湿’,但药瓶上没有任何受潮痕迹。那批药不是从关岛仓库漏出去的——是从一个湿度受控的药房里直接流出去的。”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威尔。“你们的药房湿度控制做得很好。太好了。”
这句话不是夸奖。是锁定目标。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铁皮房间。铁皮柜沿墙站了整排,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而不稳定。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摞出库记录,按月分装,每册封面贴着标签。
亨利·帕克坐下来,没脱大衣。雨渍还在他肩膀上慢慢洇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关岛查获药品的批号清单,摊开,放在出库记录旁边。然后从最近的一个月开始往前翻。动作不快,但节奏均匀——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刚好够看清品名、批号、出库日期、签收人。偶尔用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偶尔停住,回头重新比对某一行的批号。
翻到九月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九月十四日。盘尼西林,批号PN-57-0942。出库数量:四十八支。签收人——”他的手指点在签收栏,“威廉·詹姆斯·卡特三世。”
他抬起头。
“卡特少尉,这批货的去向是哪里?”
“伏见仓库。京都联络处管理的战备医疗物资储备点。去年九月,伏见仓库因台风导致顶棚渗漏,大量库存受潮。京都联络处在十月初提交了洪涝损毁报告。这批药是在九月作为预防性补发调过去的。”
亨利·帕克听完,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京都联络处的水损报告原件,上面有柯林斯的签字和横须贺后勤处的接收章。
“这份报告申请的是被服和建材。没有盘尼西林。”
“药品是单独调拨。调配单的附页上有军需处长哈里斯的签章。昨天已归档。”威尔把那份有哈里斯签章的军需调运单副本从档案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帕克拿起副本对着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