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中午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密。基地的铁丝网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都被灰蒙蒙的天光映得发白。跑道上的积水被风吹皱,像一层不停颤抖的皮肤。座间兵营的排水沟堵了,雨水漫过路面,淌进后勤处地下室的楼梯口,詹姆斯用沙袋堵了两次才堵住。
威尔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幕里的操场。操场上没人,篮球架的铁圈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他手里的咖啡凉了,没喝。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汤普森上校从横田发来的航空合并确认函——空军那边的手续已经走完,下个月开始,横田到苏比克湾的航班每趟预留五立方米货舱空间给后勤处“特殊调配物资”。这意味着航空走私通道正式打通,不再是临时蹭货,而是制度化、常态化。
右边那份是芽衣子放在他门口的褐色档案袋,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住。今天早上他进办公室时就在那里了。他拆开之后只看了一遍,然后就在窗边站到了现在。
档案袋里装着一个人的全部资料。
海军审计官帕克——不是CIA那个理查德·帕克,是同姓的另一个人。全名亨利·帕克,五十四岁,海军上校,审计官,隶属于太平洋司令部后勤监察局。1942年入伍,在马里亚纳群岛和菲律宾做过战地后勤审计,麦克阿瑟时代在东京占领军司令部物资管理局干过三年。那三年里,他直接向麦克阿瑟手下管物资的拜伦·斯通上校汇报。拜伦·斯通——这个名字威尔在米勒的嘴里听说过,就是那个现在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做调查员的人。
芽衣子在档案最后附了一张手写便条,字体小且工整:“已查实:亨利·帕克与理查德·帕克并无直接联络,但亨利·帕克在关岛查获的那批非法医疗物资,正是米勒去年从横须贺海军医院截留的同一批次。审计范围本周内将从关岛延伸至横须贺本院药房。建议提前应对。”
威尔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关岛的非法医疗物资,横须贺的截留药品,米勒的黑诊所补给线——三个月内,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会被亨利·帕克一块一块拼起来。他会先从关岛追到供货端,然后在横须贺的药房出库记录里发现异常损耗。盘尼西林的批号是唯一的,出厂时印在每一支安瓿瓶上,追踪起来比追踪枪支弹药更容易。一旦批号对上,直接指向横须贺海军医院。然后会指向调配官——指向威廉·詹姆斯·卡特三世。
有人敲门。
“进来。”
芽衣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她今天没穿便装,穿着美军日籍文职人员的标准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裙子,左胸口别着驻日美军司令部的识别证。这身装束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文员,但威尔注意到她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是在随时准备应对坏消息的位置。
“最新情报。”芽衣子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亨利·帕克今早已从关岛起飞,目的地是厚木海军航空基地。他预计明天上午进驻横须贺海军医院,调阅过去十八个月的全部药房出库记录。随行两名审计助理——一个海军中尉,一个地方审计局借调过来的文职。”
“明天。”威尔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压了一下,“来得及处理吗?”
“来不及撤库。关岛的出货单上有批号,亨利·帕克手里已经有复印件。他在关岛追踪了三个月,把那边黑市上查获的八十七支盘尼西林批号全部登记在案。八十七支里,四十二支与横须贺海军医院去年九月出库的批次一致。”芽衣子把一份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号比对表,每一行末端都用红笔圈出了匹配项。九月。正好是他穿越来日本的第一个月。那批盘尼西林就是他接手调配官职务之前——不,是他报到当天——就已经在流转的。那是米勒手里最老的几条线之一。
“米勒知道帕克明天到吗?”
“我刚通知他。他正在销毁药房那边的非正式交接记录,让岬京子以护理日志审核的名义重新补做半年内的签字。但岬京子已经是双重身份——她替我记录米勒的每一次截留,这些备份记录不能动,将来可能用作交换。”
“告诉岬京子,原样不动。亨利·帕克查不到她——她是护士长,出库记录上有她的签字是正常程序。他的目标不是护士长,是调配官。”
芽衣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有些模糊——一个中年男人从飞机舷梯上走下来,秃顶,瘦削,戴着一副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