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敲门。米勒进任何人的办公室都不敲门——后勤处副处长的特权。他把一份新的物资调配单放在威尔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片羽毛。但威尔知道,越轻的东西越重。
“岬京子的事,你知道了。”威尔没抬头。
米勒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我低估了那个护士长。她在药房干了三年,经手的盘尼西林不下两千支,从来没出过差错。我查了她的档案——完美得不像真的。太完美了,本身就是瑕疵。”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我查了岬京子。而是因为你想通过我确认她到底是谁的人。”
米勒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烟斗点着了,他吐出一口青烟。“审计官帕克跟我没关系。我动那批药不是为了钱——钱我够多了。我需要药本身。越南那边有个诊所,你父亲手下一个营的随军医生开了黑诊所,专门收治不想走正规渠道的伤员——CIA在越南搞的实验性药物测试,有些伤员不愿意当小白鼠,就转到黑诊所。黑诊所缺药,缺的就是盘尼西林和血浆。”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威尔的眼睛,“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不是默许——是他让我做的。”
威尔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变凉。父亲。又是父亲。他在越南的每一个决定,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南海,穿过菲律宾海,一直牵到横须贺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米勒不是贪心。米勒是在替父亲做事。那批盘尼西林从一开始就不是贪污——是补给线。一条隐藏在正常后勤系统之下的、专门服务于卡特家族在越南势力的秘密补给线。
“哈里斯呢。”威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哈里斯不知道黑诊所的事。他只负责提供军需品的正常调配掩护。他知道我在运药,以为我是拿去卖——所以上次他压了三个星期才放行,是因为怕审计官查到。”米勒把烟斗搁在烟灰缸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我来找你,不是来解释的。是来告诉你——审计官帕克不是单独行动。他背后是麦克阿瑟时代的老人,那批人一直想整你父亲。朝鲜战争的时候,你父亲在东京负责后勤,得罪过麦克阿瑟手下管物资的一个上校。那个上校现在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做调查员。帕克的审计,只是第一步。”
威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座间兵营的操场,几个新兵正在列队跑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踏步声。阳光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把操场切成两半。
“你给我这份调配单,”威尔转过身,拿起米勒放在桌上的那张纸,“是要我签字。不只是在纸面上替损耗背书——从今天起,一切由我接手。黑诊所的盘尼西林从昨天起要经过我的调配,对吧。”
“你是调配官。调配官的签字,程序上无懈可击。”
“对谁皆可击,除了审计官和参议院调查员。”威尔把调配单拍在桌上,“这份单子我今天不签。你把岬京子这条线先撤回——暂时不从海军医院拿药。父亲那边的黑诊所缺盘尼西林,换个渠道。”
“什么渠道?”
“冲绳。嘉手纳基地的美军医院比横须贺大三倍,库存也大三倍。我从冲绳调,走民用渔船到越南,不走军用物流。审计官查的是军用后勤系统——渔船不在他的审计权限里。”
米勒沉默了一会儿。烟斗里的烟丝烧完了,最后一丝青烟从他嘴角溢出来,被头顶的日光灯照得发蓝。
“你在冲绳有渠道。”
“有。”
“比嘉爱子?”
“她的叔叔在嘉手纳基地做清洁工。清洁工能进医院。”威尔重新坐下来,把那份调配单折叠好,放进抽屉,“我会让人拟一份方案。具体采购由比嘉爱子出面对接药房,运输由石川刚的渔船从冲绳走海路到越南。你在越南接货的人不用换——换供货端。”
米勒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你父亲上次电报里说,你在日本做的事比他预期的快得多。他用了四个字——‘虎父无犬子’。”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威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虎父无犬子。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夸他,还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谁是虎,谁是子。
傍晚,威尔去了美智子的住所。她在横须贺基地外第二条街的巷子里租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