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坐的是汤普森派来的车——一辆别克,不是吉普。空军的人喜欢派头,别克比吉普有派头。开车的是个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下士,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汤普森上校昨晚在军官俱乐部赢了八百美元,说横田的跑道正在加长,要起降更大的运输机,说最近从关岛来的航班翻了一倍。威尔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横须贺到横田,一路经过川崎、立川、昭岛,日本的腹地在初冬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田野、工厂、学校、神社,偶尔闪过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阳台上晾着的被褥在风里鼓成帆。
横田基地的大门比横须贺更气派,门岗的宪兵配的是M1卡宾枪。别克停在大门口,下士摇下车窗亮了一下通行证,宪兵看了一眼后座的威尔,敬了个礼。车开进去,停机坪上停着C-130、C-47,还有一排涂成银色的喷气式战斗机。远处跑道尽头,一架运输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从地面传上来,震得车窗嗡嗡响。
汤普森的办公室在基地行政楼的二层。上校是个胖子,脖子比脸宽,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不扣。但他的眼睛很精——那种在牌桌上泡了几十年的眼睛,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手里拿的什么牌。威尔进门的时候,汤普森正把一瓶威士忌从抽屉里拿出来,桌上摊着一张纸,不是公文,是扑克牌的计分表。
“威尔·卡特。”汤普森站起来,那只熊掌大的手握住威尔的手摇了三下,“你爹在西贡给我发电报,说让我关照你。我说詹姆斯·卡特关照个屁——他儿子在日本赚的钱比我飞过的航线还多。”
他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到威尔面前,自己那杯端起来对着窗外的跑道遥敬了一下。“敬什么?敬这该死的越战。你爹在那边打仗,我在这边运货。军用物资从横田到西贡,每周八趟。C-130的肚子有多大你知道吗?一架能塞两辆吉普。塞完之后,还有地方塞别的。”
威尔喝了一口,威士忌很烈,是波本。“您电报里说航空通道的事要当面谈。”
“对。米勒那个老狐狸跟你说过哈里斯——横须贺军需处长,你爹西点同学,最讲究规矩。上次我在他那办清关,他压了我三个星期。”汤普森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你们的运输队走陆路,我的走廊走空路。K点之后——也就是朝鲜战争之后,关岛到日本段我们一直拿得稳稳的。但现在需要你帮我平一下跟日本管制物资对接的文件。驻日美军重组之后,新来的审计官管得比日本海关还宽。你在后勤处,有调配签字的权限,只要在入关物资分类上把军用和‘民用补给’调几个项目名——”
威尔把话接过来,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联合运输方案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铺在桌上。方案的核心很简单:汤普森的空运通道和主角的地面网络正式合并。横田起飞的航班,货物在出发地报关时列出军用通讯器材、医疗设备等长期类目,到达苏比克湾或釜山后转入地面网,换成民用物资、现金和“特殊样品”原机返回。调配签字由主角负责,货物落地后由马库斯的运输队接手,阿美横町和关西分销网络消化。
汤普森听完,两只胖手搁在肚子上,大拇指绕着圈晃了半天。“哈里斯的军需处那边不好绕。”
“不用绕。哈里斯中校上次跟我说过,横须贺军需处讲究规矩。规矩就是——物资调配单上的每一项都要有合法的目的地。您的航班是合法目的地。我的调配单上,目的地写横田空军基地,收货单位写驻日美军航空运输司令部。哈里斯一个字也挑不出来。”
汤普森拿过方案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在方案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签了名。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有个事,本来不该我讲。你二叔上次截停了一批本该运到泰国的通讯器材,直接扣留转给了太平洋司令部情报处特别项目组。那批货跟岚山的型号对得上。罗伯特·卡特不是贪污,他在建一条情报系统的独立供应链。你是他侄子,这件事你早晚会撞上。我不问你知道多少,只送你一句话——你二叔的网铺得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威尔的手指在桌沿上感觉微微发凉。岚山。二叔。独立供应链。新审计官。哈里斯的讲究规矩。还有米勒那份来路不明的海军医院盘尼西林损耗单。所有这些线头在他脑子里自动开始排列,像被磁铁吸着一样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新来的审计官是谁?”
“从关岛调过来的,叫帕克。海军的人,据说后台在麦克阿瑟时代就在查朝鲜战场后勤流失。五十多岁,不抽烟不喝酒不碰女人——这种人最难搞。”汤普森把威士忌瓶子塞进抽屉,关上锁好,“他已经查过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