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在京都站的月台上等火车。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铁轨对面的山腰上,一整片枫林像被点了火,从山脚烧到山顶,红得层层叠叠,浓淡交错。月台上几个穿学生服的年轻人背着书包等通勤列车,一个卖便当的老妇蹲在木箱旁边,蒸笼里冒着白汽。
千代站在他旁边,破例送到了月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洋装,头发没盘,披在肩上。祇园的艺伎不送客人到车站——但她现在不是艺伎,是老板娘。老板娘可以自己定规矩。威尔的大衣领子上还沾着她房间里的白梅香。
“花乃里的贷款,明年春天可以还完,”千代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产权到手之后,我会把二楼的房间重新装一遍。那间房纸窗太旧,冬天漏风。”
“装好了告诉我。”
“您会再来京都吗?”
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穿过晨雾,穿过枫林,在月台上回荡。威尔提起行李——一个军用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日记本。
“会。”他说。
千代没有说“我会想您”之类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威尔大衣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扣好。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双手交叠在身前,鞠了一躬。不是艺伎对客人的鞠躬——老板娘对远行的人。
火车进站,蒸汽裹着煤烟涌上月台。威尔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千代还站在月台上。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深蓝色的洋装被蒸汽吹得微微摆动。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枫林开始移动,一片一片的红从玻璃上滑过去,千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月台的水泥柱挡住,看不见了。
威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京都的八天,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千代。和子。柯林斯。田边。伏见仓库的物资。岚山地下室的秘密。花乃里的纸窗和寺町墓地的青苔。还有二叔的名字签在那份泛黄清单上的褪色墨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展开。R. Carter。1952年9月。四十七万美元的机密电子监听设备,在岚山地下室里沉睡了五年。二叔从来没提过这批货——对父亲没提,对三叔没提,对威尔当然更没提。一个在情报系统里待了二十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价值四十七万的物资藏在京都。这不是贪污。贪污是为了钱,直接卖掉就好。藏起来,是为了等在关键时刻用。什么样的关键时刻?
威尔把清单折好,塞回口袋。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火车穿过东海道平原,窗外的景色从枫林变成稻田,又从稻田变成海岸线。过了名古屋,太平洋在车窗右侧展开,灰蓝色的海面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偶尔有几艘渔船漂在天际线上,小得像米粒。
他在名古屋站给马库斯发了一封简短电报:今晚到。安排会议。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横须贺站。威尔提着行李走下月台,海风迎面扑来——熟悉的咸腥味,混着基地柴油燃烧的废气。横须贺的暮色跟京都不一样。京都是纸灯笼的橘黄,是石板路上的反光,是枫叶烧山。横须贺是铁丝网的银白,是吉普车碾过水泥路的摩擦声,是基地围墙外永远飘着的那股机油味。两种颜色,两种气味,两个世界。
威利斯吉普已经停在站外。马库斯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威尔出来,跳下车,接过行李扔进后座。
“中尉,你瘦了。”马库斯发动引擎,“京都没给你饭吃?”
“京都没给我肉吃。”威尔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带上,“鱼、豆腐、渍物——八天没吃一口牛排。”
“那今晚去蓝鹦鹉,我请你。”
“先开会。人到齐了吗?”
马库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詹姆斯在地下室等你。泰隆值夜班,九点过来。埃迪在邮政中心加班——最近从西海岸来的包裹量翻了一倍,他得亲自盯着。石川刚从大阪发电报说赶不过来,让他老婆的弟弟神户那边的事办完了直接跟你汇报。还有——”他停了一下,“美智子问了你两次。”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第三遍。”
吉普车驶过基地大门,宪兵敬礼。基地主干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串,把营区照得像一座不夜城的微缩模型。运输连的卡车正在列队回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