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上了车。吉普车穿过京都市区,沿着桂川往西走。越往岚山方向开,路边的房子越少,农田越密。十一月初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剩下光秃秃的稻茬泡在浅水里,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吉普车经过的时候它们连头都懒得抬。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秸秆的烟味。
“你电报里说岚山仓库基本空着。”威尔说。
“空的是地面部分。”柯林斯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地下还有一层。之前的弹药库。”
吉普车拐进一条没有铺装的山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岚山仓库建在山脚下,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军用仓储建筑——铁皮顶,水泥墙,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周围没有围墙,也没有岗哨,只有一片杂木林和一条干涸的水渠。
柯林斯打开铁锁。仓库内部果然如他之前所说,空荡荡的,几排铁架子光秃秃地站着,地上积了一层薄灰。但他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标着“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的铁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铁质的,军靴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
地下室的灯还能亮。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彻底亮起来,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切成棱角分明的几何块。空气又干又冷,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军用木箱——不是普通木箱,是那种专门用于精密仪器的密封箱,边角包着铁皮,正面喷着白漆编号。
“我在这里管了四年仓库,”柯林斯站在一个箱子前面,“从来不知道地下还有这些东西。上个星期你让我清查岚山库存,我找人撬开了地下室的锁。找到之后我没敢发电报,甚至没写在清查报告里。这批货在美军的正式库存清单上不存在。”
威尔撬开最近的一个木箱。填充泡沫被拨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在日光灯下显现出轮廓——金属外壳,控制面板,密密麻麻的旋钮和刻度盘。不是武器。是某种电子设备。他看不懂型号,但能认出军用通讯器材的设计语言——小巧、坚固、所有接口都是标准化军用规格。
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全是一样的东西。通讯器材,配件,还有一些密封在铝箔袋里的电子元件。
“这是什么?”威尔直起腰。
柯林斯递过来一份泛黄的文件,纸面上盖着红色的“FIDENTIAL”印章。“装箱清单。1952年9月,仁川港启运,目的地是东京的美军情报总部。但货运记录显示,这批货从来没有到过东京。它在京都被卸下来了,存在这里。签收人一栏写的是——”
他的手指点在签收栏。上面签着一个名字,墨水已经褪色发褐,但字迹仍然清晰:R. Carter。
罗伯特·卡特。威尔的二叔。那个“在情报系统身居要职”的二叔。
威尔把清单翻到最后。这批设备的总价值,按1952年的美元计算,是四十七万美元。如果换算成1957年的黑市价,翻三倍都不止。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设备本身——是它的来源。二叔在朝鲜战争期间利用军事情报系统的物流通道,把一批高度保密的电子监听设备从朝鲜前线运到了日本。这批设备从来没有正式入库,没有登记在任何一份军需目录上。它不存在。如果它被发现存在于京都岚山的地下室里,二叔的前程、家族在华盛顿的关系网、甚至父亲在越南的位置——全都会受到影响。但如果这批设备在关键时刻能用来跟CIA交换什么,它的价值远不止变现的一百多万美元。
威尔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看着面前这些在惨白灯光下沉默的木箱。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不是关于日本的,不是关于抗战的,是关于他自己送外卖的时候,手机没电了还要靠借路人充电宝给客户打电话请求别点投诉。那时候他是全中国几百万个困在系统里的外卖员之一。现在他站在一座秘密仓库的地下室里,管着四十七万美元的幽灵设备,捏着二叔乃至整个家族在军情系统里的命脉。
“这批货,”威尔说,“你告诉过别人吗?包括联络处其他人、你上级、你老婆——任何人。”
柯林斯咽了口唾沫。“没有。我一个人撬的锁,一个人看的清单。看到签名之后我立刻给你打了电话。”
“好。从现在起,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你和我。我不签字,不走正常程序。这些设备暂时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