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推开二楼的纸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矮桌上的纸页哗哗翻动。她探出身子,往墓地围墙外的巷子看了一眼。
“他在。”她缩回来,关上窗,“樟树下面,今天没带花,抱着一个帆布包。”
威尔正在系军靴的鞋带。他直起腰,从千代身旁走过,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请他进来。”
“带到哪里?”
威尔停了一下。“你的房间。”
千代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下楼梯,木屐敲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轻而脆。不多时,她重新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田边比威尔想象中更不起眼——中等个头,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戴着一副旧圆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帆布包抱在怀里,双手交叠在上面。他站在千代房间门口,没有进来。
“我是田边。”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进来,坐。”
田边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墙角,跪坐在矮桌对面。威尔坐在千代平时梳妆的铜镜前面,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矮桌,桌上放着千代今早还没收起来的茶具。千代跪坐在门边,没有倒茶,只是安静地垂手跪着。
“你每天在墓地换一座坟上香,上了三个月,”威尔开门见山,“找什么?”
“我老大的骨灰。”
“他叫什么?”
“阪口。”
“大阪帮的阪口。三个月前死在淀川码头那一场。”
田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不是刀伤——是搬石头磨的。一个每天都在墓地翻找骨灰坛的人,手上磨出的是石头和泥土的触感,不是武器的触感。
“你没参与那场枪战,”威尔说,“石川刚说打扫现场的时候没看见你。”
“我在京都。”田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句咬字都清清楚楚,“老大死之前让我来京都,说万一出事,骨灰要埋在寺町墓地。他妈妈的骨灰也在这片墓地——他说的应该是他妈妈旁边。”
“所以你在找他妈妈的坟。”
“是。他妈妈叫阪口文枝,墓碑上应该有名字。但寺町有两千多块碑,有些名字被青苔盖住了,有些碑已经断了一半。我每天早上天没亮就来,天亮之后回去。擦青苔,认名字,对骨灰坛的编号。擦到哪一家香炉前能看到下弦月,就在哪一家放野菊。”
他说的每一个地名都准确。寺町。青苔。下弦月。野菊。三个月前威尔没见过这个人,但千代窗外的樟树、墓地里的青苔、和偶尔出现在某座坟前的一束野菊,全对上了。
“石川刚是我的人。”威尔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驻日美军后勤处的卡特少尉。石川刚的枪支和物资都是你给的。那场枪战能赢,是因为你的武器比我老大的手下快了一步。”
“你知道这些,还天天在千代小姐窗外转。”
田边的眼镜反了一瞬晨光,镜片上的裂纹像一根细线横贯整个视线。他抬起头,看着威尔。“我不是来为老大报仇的。我来之前问过最后一个活着的兄弟,他说大阪帮死得不冤。老大动了美国人的货,不该动。石川刚开枪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卡特少尉的地盘’——他开枪之前说的。”
威尔没有接话。
田边继续说:“老大死之后,大阪帮散了。我在京都一个人住,每天擦青苔认名字。这三个月,我没有联系任何一个旧部,没有买过一把刀。我只是想找那坛骨灰。骨灰找到了,我就可以走了。”
“去哪里?”
“四国。我是四国出身。回去种橘子。”
“种橘子。在墓地擦了三个月青苔,就为了回四国种橘子?”
“种柑橘。”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尤其清楚,像在纠正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灰夹克的袖子擦了擦。那条透明胶带被擦得翘起一角。“老大不是好老大。他卖毒品给中学生,把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