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带手下,一个人从京都站坐人力车到祇园。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太紧,袖口的扣子也没解开,一看就是平时不穿西装的人为了进祇园勉强套上的。但腰杆还是关东军退伍兵的腰杆——笔直,紧绷,像一根被冻过的竹子。他在花见小路下了车,站在石板路上,仰头看着花乃里的木招牌,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冻伤疤在灯笼光里泛着暗红。
威尔在玄关等他。
“石川先生。里面请。”
石川刚脱了皮鞋——鞋底磨得快穿了,鞋面上倒是刚擦过油——踏上木地板的时候,他的脚掌在廊板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某种本能的警惕。一个在横滨码头和西伯利亚煤矿都活下来的人,走任何一扇门之前都会先用脚底板试一下地面的硬度。
千代在宴客厅门口跪迎。她今天穿的是正装——黑底金纹的留袖,岛田髷上簪着龟甲梳。石川刚看见她,停了一步。
“这位是千代,”威尔说,“花乃里的老板娘,京都名伎。”
石川刚点了点头。不是对艺伎的点头——那种男人对漂亮女人微微低头的礼貌。是对“老板娘”的点头。他在码头管三十来号人,知道一个人的身份不看衣服看什么。千代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艺伎的柔顺,是老板的端正。石川刚认得这种姿态。
晚餐设在二楼的小宴客厅。千代亲自倒酒。石川刚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房间——纸拉门,壁龛,插花,窗外墓地的轮廓。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日语,千代翻译给威尔听。
“昭和二十年冬天,我在西伯利亚矿坑里,有个一起挖煤的京都人。他说京都是日本最美的地方。死在那个冬天。冻死的。我答应他有朝一日替他来京都看一眼。今天是替他看的。”
他把第一杯酒洒在地板上。不是失手,是故意的。然后翻过杯子,重新倒满。
“第二杯。卡特少尉。港町一家现在有一百二十人。上个月从大阪帮手里抢下了淀川码头的卸货权。我的烟土在关西全线铺开,每个月从横滨到神户走六个集装箱,挂美军运输队的牌照,没有一个宪兵拦过。三个月前,我是跪着拿你枪的人。现在——我是站起来拿你枪的人。”
他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
“这一杯,我敬你。不是因为你是美国人。是因为你给我的三十条枪,让我重新成了军人。”
威尔端起杯子。两人同时饮尽。千代跪在一旁,无声地给两只空杯重新斟满。
“你电报里说需要分销渠道。”石川刚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关西地图,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从京都到大阪,从大阪到神户,从神户到冈山。每一条线上都标注了节点和负责人代号。“京都本地没有我们的人。但大阪有。淀川码头现在是我的,大阪市区有三家酒吧和两家赌场是我的地面。你从伏见仓库出来的货,卡车四十分钟到大阪,从大阪走淀川水运,第二天到神户港。神户港有我的人接——遣返兵联合会那边的关系,石川刚这三个字好用。”
“药品和医疗器材,”威尔说,“不是烟土。渠道要分开。医疗用品不能跟烟土走同一条线——被查的话,烟土是走私,药品是军需流失。前者罚款,后者枪毙。”
石川刚点了点头,用食指在地图上从京都直接画了一条直线到大阪港。“那就单独开线。药品和医疗器材走水路,不经过市内中转。淀川码头有美军物流的集装箱区,宪兵不查——我安排人在那接,直接装船。到了神户,神户那边有美军的海军医院,药品流入医院的采购黑市,谁也查不到。”
“谁在神户接?”
“我老婆的弟弟。”石川刚的手指在地图上神户的位置点了一下。他说“老婆”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但威尔看到千代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一下——老板娘听到了那道没人提的疤。
“好。伏见仓库的第一批货下周出。马库斯的运输队已经在路上。你的人和马库斯对接。我只负责签字和损耗单。以后从京都到关西全线的药品,都走这条线。”威尔把地图收起来。
“明白。”石川刚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千代,又看回威尔,“还有一件事。田边——那个在大阪放话要给老大报仇的人,找到了。”
“泰隆处理的?”
“泰隆让我不要杀。田边现在在京都。千代的置屋后面那个寺町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