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千代背对着他侧躺在榻榻米上,素白襦袢的领口敞着,露出肩胛骨下一小片光滑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均匀而缓慢,发丝散在枕上,那支银簪搁在枕边,簪头的雕花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没叫醒她。起身,穿衣,把军靴提在手里,赤脚走出房间。纸拉门合上的时候,千代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花乃里的玄关处,昨天那个女招待已经跪在那里了。她看见威尔提着靴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把头埋得更低。
“千代小姐还在睡。不要吵她。”
“是。”
威尔坐在玄关的台阶上穿靴子。清晨的祇园跟夜晚完全不同——没有了灯笼的光,没有了弦音和笑声,只剩下青灰色的天光和石板路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空气冷而干净,像一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今天不回合屋休息。京都的事还没完。
柯林斯少校的办公室在京都联络处的二楼。联络处设在一栋战前的老建筑里,以前是一所中学,后来被美军征用。走廊里还贴着褪色的课程表,地板上留着课桌椅拖拽的划痕。威尔走进柯林斯的办公室时,后者正对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奋笔疾书,额头上全是汗。
“卡特少尉!”柯林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如释重负之间,“昨晚失态了——千代小姐那边,没失礼吧?”
“完全没有。千代小姐说,柯林斯少校是她见过最风趣的美国军人。”
柯林斯的脸亮了一下。威尔没有告诉他,千代说的是“你带来的那位少校酒品不错”——这两句话之间的差距,柯林斯不需要知道。
“我今天来,是想谈谈仓库的事。”威尔在柯林斯对面坐下来,“昨晚你说京都有两座美军仓库。伏见一座,岚山一座。”
柯林斯眨了眨眼,从宿醉的余韵中勉强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对。伏见那座是战时的剩余物资,主要是被服、建材、医疗用品。数量不小,但堆了好几年,没人管。岚山那座基本空着——以前放过弹药,后来移走了,现在只剩几排空架子。”
“伏见的仓库,物资清单能给我看看吗?”
柯林斯犹豫了一下。京都联络处虽然闲,但仓库归他们管,调阅清单需要调配官的正式手续。威尔看出他的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米勒签字的空白调配单,日期和品目都空着,只盖了后勤处的章。
“我不是来调物资的。我是来做损耗确认的。横须贺后勤处最近在清理全日本驻军仓库的过期物资,京都这边的仓库也在清查范围内。”他把调配单推到柯林斯面前,“你配合我做清查,我帮你把库存里那些占地方的废品清掉。腾出来的空间,你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柯林斯的表情松弛下来。后勤处的调配单是万金油——盖上那个章,什么事都可以办成“正常业务”。他把单子收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走,我带你去看。”
伏见的仓库在京都南郊,夹在一片稻田和一条废弃的铁路之间。仓库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外墙漆成军绿色,但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的锁是新的——柯林斯换了三把钥匙才打开。
铁门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层都码着木箱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防虫剂和陈年帆布的味道,灰尘在从高窗射进来的阳光里缓慢翻涌。
威尔走到最近的一个货架前,撬开一个木箱的盖板。里面是美军制式野战夹克,全新,连包装纸都没拆。旁边一个箱子里是胶底军靴。再旁边是绷带、碘酒、手术缝合线——医疗用品,保存完好,标签上印着1952年。
1952年。朝鲜战争打得最激烈的那一年,这些物资被从美国本土紧急运到日本,准备送上前线。然后不知为什么,它们被遗忘在了京都的仓库里,从1952年到1957年,整整五年,没人打开过。
“这批物资有多少?”威尔问。
柯林斯翻找着货架上的登记簿,吹掉灰尘。“被服大概两千套。军靴一千五百双。医疗用品——够配一个野战医院。”
“登记在案的有多少?”
“全部。就是没人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