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宴请,没有柯林斯,没有穿着军装喝威士忌的宾客。只有祇园十月末的风,穿过花见小路的石板缝隙,把屋檐下挂着的纸灯笼吹得轻轻打转。花乃里的木门虚掩着,纸窗里只亮了一盏灯——千代房间的那扇窗。
推开门,玄关处没有女招待跪迎。千代事先把人支走了。威尔自己脱下靴子,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整座置屋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千代房间的纸拉门敞开着。
她跪坐在矮桌后面,没有化妆,没有穿和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襦袢,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桌上摊着那份产权转让文件,旁边放着笔墨和印泥。她的手指搁在纸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按住什么随时会飘走的东西。
“文件你看了?”威尔站在门口。
“看了。”千代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文件右下角的空白签名栏上,“条款没有问题。花乃里不动产的所有权,以美元计价,转让给我——千代。偿还方式是分期,利率是零。担保人写的是您的名字。”
“那就签。”
千代的右手握住毛笔,蘸墨,悬腕。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三个字——千代。不是本名,是艺名。艺名签在产权转让书上,意味着她用了二十年的那个名字,现在不再仅仅是一个艺伎的招牌,而是一份不动产的所有者。
她放下笔,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下拇指印。朱红色的指印在米色纸面上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威尔。白襦袢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微微透明,隐约勾勒出肩膀和锁骨下面纤瘦的线条。她抬起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不要在这里。”威尔说。
千代的手指停在第二颗纽扣上。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抗拒,到困惑,到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不是失望于“不要在这里”,是失望于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发现对方并不按照她以为的顺序出牌。
“穿上你最好看的那件和服,”威尔说,“我在花见小路尽头那家料亭订了位。先吃饭。”
千代愣了一秒。然后她的手从领口上滑下来,垂在身侧。那双手不再弹弦,不再握笔,不再是艺伎的手。只是在身侧微微弯曲,无所适从。
“吃饭。”她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吃饭。你在今晚之前没有跟我单独吃过一顿饭。花乃里的宴会上,你弹你的三味线,我喝我的酒。今晚是另一码事。”威尔转过身,背对着她,让她换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下楼梯。身后,纸拉门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缝隙。烛光从里面泻出来,照在走廊的旧木地板上。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丝质和服从衣架上取下来,腰带从柜子里被抽出来,铜镜被移到梳妆台正中央。一个艺伎穿和服的声音,和任何女人穿衣服都不一样。更慢,更轻,每一种面料都有它自己的摩擦声。丝绸是流水,织锦是叹息。
威尔靠在玄关的木柱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笼的光晕里散开。花乃里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弦音,没有笑声,没有女招待小跑的脚步声。只有楼上一个女人正在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套和服选择腰带上的结。
他等了四十五分钟。
纸门拉开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千代走下楼梯。她穿的不是那条黑底金纹的艺伎正装,而是一件深紫色的访问着,领口是银丝滚边,腰带是缟色的织锦缎,背后系成一个端正的太鼓结。头发没有梳成岛田髷,只是用一支银簪挽起来,露出光洁的后颈。脸上没有涂白粉,没有画红唇,只淡淡扑了一层蜜粉。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艺伎。像一个去赴约的普通京都女人。除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京都女人今晚要见的情郎,而是一个用二十年守住底线、又在昨天亲手把它摔碎的女人今天要面对的第一个晚上。
“走吧。”她说。
料亭就在花见小路尽头,挨着白川。河水在石板路下面流,声音细小而持续。料亭的纸门全部关着,门口只有一盏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字:梅。
威尔订的是最里面的房间。八叠,壁龛里插着一支梅枝——假的,这个季节没有梅花。但插得很巧妙,几乎看不出是工艺花。矮桌上摆着两套漆器餐具,清酒已经温在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