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跪在壁龛前方正中央,弹三味线。弹的是《劝进帐》的选段,拔弦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上。她化了正装艺伎的妆——白面,红唇,发髻上簪着龟甲梳。和服是黑底金纹,腰带是织锦缎,全身上下除了手指在动,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展示“名伎”两个字的分量。
坐在威尔右侧的柯林斯少校——京都联络处的副处长——从千代出来之后就没怎么眨过眼。
“卡特少尉,”柯林斯把威士忌杯端在嘴边,压低声音,“松本说你安排的是京都最好的艺伎。我以为他在吹牛。”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柯林斯盯着千代弹弦的手指,“松本还说得太保守了。”
威尔给柯林斯倒了一杯酒。柯林斯是那种典型的中年驻外军官——四十出头,头发开始稀疏,制服下面的肚子微微隆起。他在日本待了四年,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功,升迁无望,只剩下一肚子对日本女人的热情和对华盛顿的抱怨。
这种人最好拉拢。
“联络处的工作怎么样?”威尔问得漫不经心。
“闲得发慌。”柯林斯喝了一口威士忌,“上面让我们‘维护与京都地方的关系’。京都地方政府需要我们维护吗?他们连美军基地都没有。战后十几年,京都唯一的美军设施就是我们的营房和仓库。我去市政府开会,他们给我上茶,鞠躬,然后——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没人在乎我们。”
“仓库?”
“两座。一座在伏见,放战时的剩余物资。另一座在岚山那边,基本空着。”柯林斯把杯子放下,“怎么,你感兴趣?”
“随便问问。我一个后勤处的调配官,对仓库总归是敏感的。”威尔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他记下了——伏见,岚山。两座仓库。一座有物资,一座空着。
三味线停了。千代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到侧室去换装——接下来是陪酒环节。柯林斯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纸拉门合上才收回来。他旁边坐着联络处的另外两个军官,一个上尉一个中尉,都在喝得微醺。上尉正在讲一个关于东京红灯区的笑话,中尉笑得前仰后合。
威尔站起身,借口要去洗手间,走出宴客厅。走廊里只有纸灯笼的光,昏黄而安静。花乃里的女招待在楼梯口跪着,看见他出来立刻低下头。他没下楼,而是往走廊深处走。千代的房间在最里面。他来过一次,记得位置。
纸拉门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缝隙。烛光从里面泻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线。
威尔站在那条线外面。千代就在门那边。背对着他,正在对着镜子卸掉一部分头饰。龟甲梳取下来,放在漆盘里,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她能感觉到门外的视线——艺伎的直觉,也是女人的直觉。
“您在那里站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头也不回。
“不久。”
“进来吧。”
威尔推开纸门。千代的房间比宴客厅小得多,只有六叠,一张梳妆台一张矮桌一个衣柜,连壁龛都没有。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放着一只陶器,插了一枝野菊,和下午和子递给他的那枝一样。矮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毛笔搁在一旁。她显然在写什么。
千代没有站起来。她从镜子里看威尔。脸上的白粉仍然厚重,但卸掉了假发和一部分发簪之后,她看起来比刚才在宴会上真实得多,也疲倦得多。眼角那道细纹在烛光里更明显了。
“柯林斯少校很高兴。他说松本说得还太保守了。”威尔在她身后站定,“他想问能不能私人请你一次。”
“您怎么回答?”
“我说,千代名伎只接花乃里的场。想请可以,通过花乃里预约,一场最低两百美元。”
千代的手指停了一下。“两百美元。艺伎的费用不是这么高的。”
“艺伎的费用没有上限。有,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