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祇园
    京都的秋天是另一种日本。

    

    从横须贺出发的时候,海风咸腥,基地的卡车还在耳边轰隆隆响。到了京都,一切忽然静下来。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变了。木屐敲在石板路上的脆响,纸拉门推开的摩擦声,远处寺庙传来的一声钟。空气也变了。没有汽油和海水的味道,只有枯叶、苔藓、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焚香,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燃烧了几百年后终于熄灭,只剩下灰烬的余味。

    

    威尔站在祇园花见小路的路口,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京都比东京冷得早,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意。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木造町屋,屋檐压得很低,窗格子糊着白纸。路灯是仿古的灯笼形状,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排浮在水面上的橘子。

    

    “卡特少尉喜欢京都吗?”

    

    说话的人是京子。东京大学的女学生,被他用父亲的政治丑闻胁迫成为情妇的那一个。今天她穿的不是学生装,而是一件素色访问着,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她站在威尔身后半步,像一个真正的翻译兼向导——这是他们对外用的身份。

    

    “太安静了。”威尔说。

    

    “京都一直都是安静的。东京在重建,大阪在做生意,京都在守着自己的过去。”京子顿了顿,“不过这种安静,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京都的左翼学生也在酝酿安保斗争的分支活动。我收到消息,有一个叫高桥和子的女生被派到京都联络这边的学生组织。”

    

    威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高桥和子。京子是他渗透左翼学生运动的第一颗棋子,但她提到的高桥和子——那是另外一个人。不急。迟早会见到的。

    

    “祇园甲部在哪?”

    

    京子微微一愣。“您要去祇园甲部?”

    

    “不是去看艺伎,是去看一个人。”

    

    京子不再问了。她在威尔身边几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她转身往花见小路深处走去,木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祇园甲部是京都最大的艺伎区,战前有超过两百名艺伎在此营业。战后萧条了很多,但仍然是日本传统艺术最后的堡垒。花见小路两侧的置屋——艺伎馆——门口挂着木质名牌,上面写着在籍艺伎的名字。有些名字旁边贴着红色的纸条,表示已被“旦那”包养。没有被包养的艺伎名字就是孤零零的,像一片留在枝头忘了摘的枯叶。

    

    京子在一座两层的木造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古旧的木牌:花乃里。门是关着的,但纸窗里透出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三味线的弦音。

    

    “花乃里置屋。京都现存最古老的置屋之一,从大正年间开到现在。目前的老板娘是第二代。里面最有名的艺伎——”京子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名字,“千代。二十七岁。京都名门艺伎,舞、三味线、茶道、俳句——都是京都一等一的手艺。”

    

    威尔推开木门。

    

    玄关处跪着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她把手贴在榻榻米上,额头几乎碰到手背。“卡特先生。松本警视长已经交代过了。请进。”

    

    松本。又是松本。威尔在心里把这个老警察的名字又勾了一道——他不仅在东京有用,在京都也有触角。

    

    他被引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纸拉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梅香飘出来。房间很大,约十二叠,壁龛里挂着一幅古画,画的是雪中竹林。窗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留袖和服,后背缀着一朵白色的牡丹。头发梳成传统的岛田髷,露出光洁的后颈。她没有化妆——艺伎不上妆的时候是不接客的。但不上妆的千代,比上了妆的女人还要引人注目。不是什么艳丽。是一种距离感。她就站在窗前,不到三米远,却让人觉得隔着什么——隔着一层纸,一片雪,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空气。

    

    “千代小姐。”京子在威尔身后轻声说。

    

    千代转过身来,双手贴在身前,微微躬了躬。

    

    “卡特少尉。”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咬字清楚,像是练过的,“欢迎来到花乃里。”

    

    威尔没有寒暄。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是花园,是一片窄窄的墓地。墓碑挤在一起,有些已经倾斜,石面上长满了青苔。

    

    “窗外是墓地?”

    

    “是。花乃里建在寺町旁边,后面就是墓地。”千代走到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京都有很多这样的地方。活人和死人住在一起。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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