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电话那头不是松本本人,是他的秘书,语气恭敬得像在跟皇室说话,用的却是英语——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挑选,仿佛在暗示这场约见的性质:不是警察与美军军官之间的公务会面,而是两位“朋友”之间的私人晚餐。
威尔放下电话,对正在整理账本的詹姆斯说:“松本约我今晚吃饭。银座。”
詹姆斯推了推眼镜。“警视长亲自约?这不是好兆头,也不是坏兆头——是贵兆头。他想从你这里拿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想给我什么东西?”
“都一样。”詹姆斯把铅笔搁在账簿上,“在这个国家,拿和给是同一件事。他给你东西,是因为他想要更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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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亭藏在银座后街一条窄巷的最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和门口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朵菊花,灯光从纸里透出来,把花瓣映成半透明的黄色。威尔到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女招待已经跪在门口等他,膝盖并拢,双手贴在地面上,额头几乎碰到手背。
“卡特少尉。松本先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威尔注意到她的和服——不是棉的,是丝绸,紫色的底上绣着白鹤。战后第十三年,大多数日本人还在穿打了补丁的棉布衣服,这身和服值一个普通职员三个月的工资。不是她有钱,是这家料亭有钱。而能订到这种地方的松本,也不是一般的警察。
走廊很长,两侧是纸拉门,门后面传来隐约的三味线声和女人低低的笑声。女招待把威尔引到最里面的一间,拉开纸门,跪在门边,等他进去。
松本警视长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大概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不是日本常见的廉价西服,是英国料子,剪裁合体,袖口的扣子上刻着细小的家纹。他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酒具,清酒已经温好了,酒香混着榻榻米的草味和房间里插花的新鲜香气。
“卡特少尉。”松本站起来,用英语说,口音很重但语法准确,“感谢赏光。”
“松本警视长。”威尔微微点头,没有鞠躬。一个美国少尉不需要向日本警视长鞠躬。松本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没有等威尔的鞠躬,直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女招待跪着倒酒。松本举起杯子。
“这一杯,敬卡特少尉在日本的工作。美日友好,离不开诸位的奉献。”
威尔端起杯子。清酒是温的,入口绵软,但后劲有一种隐秘的辛辣。他放下杯子,等松本说正题。
松本没有立刻说正题。他一边让女招待上菜——刺身、天妇罗、煮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玩具——一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横须贺的天气。东京的秋天。美国大选。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吃饭,但威尔注意到,松本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他。那双眼睛在花白头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年轻,警觉,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猫。
“卡特少尉,”松本终于放下筷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来了。
“我有个侄女,叫直子。今年二十岁,在早稻田大学读英美文学。她一直梦想去美国留学。”松本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您知道,战后日本学生去美国留学,需要美军司令部的推荐信。没有推荐信,连签证都拿不到。”
“松本警视长的侄女,拿不到一封推荐信?”
松本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尴尬,是被击中要害之后坦然的承认。
“我是一个县警出身的警察,不是什么华族,也不是财阀。在美军司令部眼里,我的头衔不值一提。但直子——”他顿了一下,“直子是我弟弟唯一的孩子。我弟弟战死在菲律宾。这个孩子,我一直当亲生女儿看待。”
威尔的食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松本说的“不值一提”是假话。一个警视长,在日本警察系统里是绝对的高层——全国只有不到一百个。他说自己“拿不到推荐信”,不是真的拿不到,是不想欠人情。或者说,不想欠别人的情。
他要欠威尔·卡特的情。
“推荐信我可以写。”威尔说,“但松本警视长应该清楚,推荐信只是第一步。美国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来回机票——对日本家庭来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