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走下运输机的时候,九月的太阳正悬在中天,白得发烫。跑道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停机棚和营房扭曲成波浪状。海当然也在——冲绳的海比东京湾更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旅游明信片上印的那样。但那股味道很怪,不是咸腥,而是某种更甜腻的腐败感,像是热带水果在太阳底下烂了三天。
来接他的是个脸膛通红的陆战队中尉,姓霍顿,握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卡特少尉?米勒中校让你来找我。”
“米勒说你了解冲绳。”
“在这蹲了两年,想不了解都不行。”霍顿拉开吉普车的门,“走吧,我带你转转。”
吉普车驶出机场,开上一条沿海公路。路面坑坑洼洼,补了又补,像一条全是伤疤的手臂。路两边是大片的甘蔗田,甘蔗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掀起一片绿浪。绿浪之间,偶尔能看见几栋低矮的水泥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冲绳的贫瘠和日本本岛不一样。本岛的贫瘠是战败的贫瘠——废墟、重建、紧缩。冲绳的贫瘠更古老,像是战前就已经习惯了被人遗忘。
“冲绳集中了驻日美军设施的大约七成,”霍顿一边开车一边说,“占据本岛陆地面积将近五分之一。你知道五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吗?”
“整个岛变成了一座基地。”
“对。嘉手纳、普天间、那霸军港、北部训练场——你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些名字,占的都是冲绳最好的地。农田、渔港、甚至坟地。”霍顿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去年扩建嘉手纳,推土机开过去的时候,当地人在土里刨出了祖坟的骨头。没人赔偿。土地被征用了就是征用了,补偿金连买块墓碑都不够。”
威尔看着窗外。一个背着柴火的老妇人走在路边,穿着冲绳传统的粗布衣服,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吉普车从她身边驶过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冲绳人对美军什么态度?”威尔问。
霍顿笑了一声。不是笑,是某种苦笑。
“不好说。他们怕我们,恨我们,但又离不开我们。美军基地是冲绳最大的雇主。搬运工、清洁工、厨房帮工——冲绳本地人能找到的唯一稳定工作,就是给美国人打工。所以他们是恨在心里,笑在脸上,手里拿着我们的钱。”
吉普车拐过一道弯,海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霸市区在远处铺开,低矮的建筑挤在一起,中间偶尔冒出几栋混凝土楼。码头区有一排仓库,灰色铁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是什么?”威尔指着码头区旁边一片低矮的木屋。木屋紧挨着基地的围墙,几乎要贴在铁丝网上了。屋与屋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屋顶上晾着衣服,门口蹲着光脚的孩子。
“基地外面的酒吧街。”霍顿把车速放慢,“冲绳人叫它‘欢乐街’。我们不叫它街——叫它‘沟’。”
“沟?”
“对。因为一下雨,整条街的污水都往那流。”
霍顿把吉普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米勒说你过来是要考察‘商业机会’。这条沟,就是冲绳最大的机会。”
威尔推开车门。一股混合了油炸食品、廉价香水、下水道和机油的味道冲进鼻腔。他走在前面,霍顿跟在后面。巷口第一家店挂着歪歪扭扭的英文招牌——HAPPY BAR——用的是美军剩余的绿漆,字母写得大小不一。门口站着一个涂了浓妆的冲绳女人,大概三十岁,看不出到底多大。她看见两个美国人走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把嘴唇往两边拉。
“GI!Good ti!Cheap!Very cheap!”
威尔没停。女人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几步就散了,像被太阳晒化的柏油。
“这条街有多少家店?”他问霍顿。
“登记的酒吧和妓院大概四十家。不登记的——没人知道。半个正式的,半个私下的。有些就是一般民家,白天正常过日子,晚上把门打开,铺个床垫,就是生意。”
“谁管?”
“没人管。日本的法律管不到这片——这里离基地围墙太近了,模糊地带。冲绳警察也不想管。真管了,撞上的全是美国兵,交给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