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账房,其实是一间废弃的档案室改的。铁皮柜靠墙站了整排,里面塞着1951年以来的物资调配存根,纸张泛黄,散发着霉味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旧气味。詹姆斯从运输连搬来一张铁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就把自己埋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十二个小时。
威尔推开铁门的时候,詹姆斯正趴在桌上看账本。台灯的光圈照着一摞厚厚的手写账簿,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詹姆斯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把他眼睛挡在光晕后面。
“中尉。”他没抬头,但知道是谁——这间地下室只有两个人有钥匙。
威尔拉过一把堆满旧文件的椅子,把文件搬到地上,坐下。
“米勒今天找我谈话了。”
詹姆斯的手指在账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谈什么?”
“阿美横町上个月的账。分给他的份额,比他预期的少了两成。”威尔把脚跷到桌沿上,“他说,损耗品的处理效率最近下降了。”
詹姆斯终于抬起头。台灯从侧面照着他的脸,镜片后面是一双熬夜熬得发红的眼睛,但目光是清晰的,像计算过焦距的镜片。
“损耗品的处理效率没有下降。是他在赌场输多了。”
“我知道。”
“但他不知道你知道。”
“对。”威尔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所以他今天拿了一份新的物资调配单给我。上面新增了一批货——盘尼西林、血浆、手术器械。他说是横须贺海军医院的‘过期物资’,走损耗程序处理掉,利润五五分。”
詹姆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脸显得年轻一些,但也更疲惫。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弧。
“那不是过期物资。海军医院的物资管理系统我见过。盘尼西林和血浆的保质期管理是最严格的,根本不会出现在损耗单上。除非——”
“除非有人在入库之前就把它们变成了损耗品。”
詹姆斯把眼镜戴回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米勒的胃口比我们想的大。军需品直接入库前截流,不走正规仓储程序。这事如果爆出去,不是降职的问题。是军事法庭。”
威尔没有接话。地下室里只剩下台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通风管道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旧档案的气味从铁皮柜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詹姆斯问。
“他要我签字。那批货的单子上,调配官签字栏是空的。米勒不会自己签——他是副处长,调配官的签字才有程序效力。”威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以球在我脚下。”
“你可以踢回去。”
“也可以踢进去。”
詹姆斯盯着威尔看了几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账簿,翻开空白页。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削得极尖。他在账簿最上方写下一行日期——1957年9月15日——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海军医院,过期物资,盘尼西林、血浆、手术器械。预估价值?”
“米勒没说。但从他的表情看,不会少于五万。”
詹姆斯在横线下面写下“NH—5万”,字迹极小极工整,像印刷体。
“这笔账,要单独记。”他说,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不走原来的损耗品账簿。阿美横町的烟酒、尼龙、罐头,是灰色。这个是黑色。灰色可以解释——损耗确实存在,只是数量问题。黑色解释不了。过期和没过期的盘尼西林,批号对不上。”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威尔。
“如果有一天要断臂求生,这本账就是刀。”
威尔看着那本空白的账簿。米色的纸页,红色竖线,蓝色横格。詹姆斯在上面写的字工整得像会计教科书。一笔一笔,把见不得光的数字变成某种有条有理的秩序。
“你以前在美国做什么的,詹姆斯?”
詹姆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这是威尔第一次问他的过去——从蓝鹦鹉那晚到现在,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