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从傍晚开始下，到深夜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斜织成银白色的网，落在铁皮仓库的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敲击。
马库斯·华盛顿把卡车倒进仓库后门的时候，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灯光里亮了一瞬就灭了。他熄了火，跳下驾驶室，雨立刻淋湿了他的肩膀。
“到了。”
泰隆·琼斯从副驾驶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不是给自己撑的——他走到卡车侧面，拉开车厢的门。威尔从里面跳下来。他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雨衣裹到膝盖，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仓库的后门已经开了一道缝。石川刚站在门内，身后是他那十几个男人。三天前在破桌子边见过的那几张脸，现在全都站在雨淋不到的阴影里，眼睛盯着卡车的车厢。
“进来。”石川刚说。
卡车直接倒进了仓库。马库斯的技术很好，十二轮的重型卡车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牲口，车厢严丝合缝地对准了仓库内侧的卸货口。引擎熄灭之后，仓库里只剩下雨声和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石川刚的手下把仓库大门从里面闩死。两个人搬来木箱堵住门缝，另一个人拉上了所有窗户的遮光布。一盏吊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仓库中央圈出一块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
威尔走到车厢后面，打开挂锁。铁门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
车厢里码着十二个长条木箱。
他撬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板。干草填充物被扒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在吊灯的光下显出轮廓——枪管、枪托、护木、瞄准具。M1加兰德步枪，拆解状态，枪金属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石川刚走到箱子前面。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零件，看了很久。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上的冻伤疤痕淌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一根枪管。
他的手很稳。关东军的训练、西伯利亚的煤矿、横滨码头十二年的搬运——那双手拿过步枪，拿过铁镐，拿过鱼箱和货箱。现在重新拿起一根枪管的时候，指节发白。
他把枪管举到灯光下，从枪口往里看膛线。然后放下枪管，拿起枪托，检查了一下木质有没有裂纹。最后他把枪机组件拼起来——动作不快，但一步都没有错。拆解状态的M1在他手里变成一把完整的步枪，用了不到四十秒。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石川刚把拼好的步枪端起来，枪托抵住肩膀，瞄准仓库深处的黑暗。空枪，没有弹夹。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像扣着某种比子弹更重的东西。
他保持这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把枪放下来。
“昭和二十年八月，”他说，手还握着枪身，“我把自己的步枪交给苏联人。那把枪跟我跟了六年。三八式。枪托上刻着我老婆的名字。”
他把M1放回木箱里，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苏联人当着我的面，把枪托砸断了。”
石川刚转过身，看着威尔。雨水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个箱子。多少支？”
“二十支加兰德。十支卡宾。弹药五千发。”
“三天后，我要你帮我送一批货。从横滨到大阪。”
“什么货？”
石川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压缩成砖块状的东西，深褐色，表面有粗糙的纤维纹理。威尔接过来，凑近闻了一下。
不是毒品。是烟土。
“满洲的配方，”石川刚说，“我在关东军的时候学的。遣返回国之后，在横滨找了个地方种。量不大，但质量比东南亚的货好。大阪那边有买家，但路上要经过三个帮派的地盘。以前我不敢送。”
“现在呢？”
石川刚看了一眼木箱里的步枪。
“现在敢了。”
威尔把烟土砖还给石川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