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灯坏了——是根本没有。战后第十三年,港口的电力供应仍然紧张,民用和军用优先,仓库区被排在供电名单的最末尾。泰隆·琼斯开着那辆没有标志的吉普车驶进这片区域的时候,车灯成了唯一的光源。光柱扫过生锈的铁皮仓库、堆积如山的木箱、和墙壁上剥落的日文标语。
威尔坐在副驾驶。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色便装,但靴子还是军用的。泰隆也没穿军装——宪兵队的制服在这种场合太扎眼。
“石川刚,四十三岁,”泰隆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昭和十二年入伍,关东军,驻扎满洲。昭和二十年苏联出兵,他被俘,送到西伯利亚挖了五年煤。昭和二十五年遣返回日本,老婆跟人跑了,一个儿子饿死在战争最后一年。现在带三十来号人,大多是跟他一样从满洲遣返的退伍兵。”
“靠什么活着?”
“码头搬运。帮渔船卸货,帮贸易公司装船。有时候收保护费——不是那种黑帮的保护费,就是商户给钱,他们保证码头工人不闹事。说白了,是一群没人要的人,抱团取暖。”
泰隆把方向盘往左打,吉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摞到两层楼高的集装箱,铁皮表面锈迹斑斑,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
“去年冬天,有个本地帮派想吞他们,石川刚一个人拎着木刀去谈判。被打断两根肋骨,但他没倒。对方被他的狠劲镇住了,让出了码头这一片。”泰隆把车停在一个废弃仓库前面,“这种人,你给他一口饭吃,他能把命卖给你。”
威尔推开车门。海风扑面而来,比横须贺的更腥,混着烂鱼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漫长,像某种巨兽在水面上叹气。
仓库的铁门拉开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一只手把门推开了些。
一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日本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颧骨,不是刀伤——是冻伤。西伯利亚的冻伤。
他的眼睛从泰隆身上扫到威尔身上,在威尔脸上停了一下。
“美国人。”他用日语说。然后切换成生硬的英语,“进来。”
---
仓库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铁皮墙壁隔绝不了海风,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十几个男人散坐在木箱和汽油桶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有的就只是坐着发呆。他们看见威尔走进来,动作各自停了一下——打牌的停了手,抽烟的夹着烟忘了吸,发呆的眼神聚了焦。
然后他们继续做之前的事。但气氛变了。像一群野狗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毛还没竖起来,但耳朵已经转了方向。
石川刚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坐下来,示意威尔坐对面。泰隆站在威尔身后,没坐。
“泰隆说你要见我。”石川刚的英语比门口那个男人流利一些,但每个词都带着生硬的棱角,“威廉·卡特少尉。驻日美军后勤处。”
“你知道我。”
“港町离横须贺不远。阿美横町的货,有几批经过我的码头。”石川刚掏出烟,是一包皱巴巴的日本烟,抽出一根递给威尔。威尔接过来,石川刚划了一根火柴,先给威尔点上,再点自己的。
这个顺序威尔注意到了。一个四十三岁的日本退伍兵,给一个二十三岁的美国少尉点烟。不是讨好,是规矩。他的规矩。
“你需要什么?”石川刚直接问。
“地面服务。”
“说清楚。”
“货从横须贺出来,经过阿美横町,销到日本各地。海运、陆运、仓储、分销。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地面上的人。美军可以做一部分,但做不了全部。码头是你的地盘。”
石川刚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脸上散开,模糊了那道冻伤的疤。
“你给什么?”
“武器。”
石川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武器?”
“M1加兰德。卡宾枪。弹药。”威尔把烟灰弹在地上,“基地淘汰下来的。报损。你懂的。”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