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走到C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区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夜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空气里飘着柴油和机油的味道,远处传来某辆卡车引擎怠速运转的突突声。
门岗的黑人士兵看见他的肩章,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少尉。”
“马库斯·华盛顿上士在哪个营房?”
士兵愣了一下。一个白人少尉,天黑以后,独自来C区找一个黑人士士——这不常见。但他没多问,指了指后面那排平房:“三号营房,最里面那间。”
威尔走进营区。路两边是两排一模一样的灰绿色木结构营房,窗户透出灯光,有的开着,有的拉着窗帘。经过第一个营房门口时,里面传来说笑声和扑克牌摔在桌上的声音。经过第二个营房时,有人正在用口琴吹一首他没听过的蓝调,调子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松了的弹簧。
三号营房最里面的房间,门半掩着。威尔敲了两下。
“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不是征兵海报,是一张泛美航空的广告,上面印着金色沙滩和椰子树,还有一行字:HAWAII—YOUR PARADISE AWAITS。
马库斯·华盛顿坐在桌边。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土黄色的军用背心,露出肩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桌上摊着一份物资调运单,旁边放着半杯喝剩的咖啡。
他看见门口的人,站了起来。
“少尉。”
语气很平。不冷,但也不热。是那种“你是军官我是军士,我按规定对你敬礼,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语气。
威尔走进去,把门带上。
“今天在阿美横町,我看见你了。”
马库斯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田村的那批烟。”威尔说,“你送的。”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坐回椅子上。他没有请威尔坐。
“少尉,如果你是来查损耗品的,那你找错人了。我只是负责运输。单子上写什么,我运什么。单子谁签的字,你去找谁。”
“我不是来查损耗品的。”
威尔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一堆旧弹药箱摞起来的临时座位——坐下来。他的视线跟马库斯平齐。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马库斯等着。
“在佐治亚,你能走进白人军官的营房,坐下来跟他说话吗?”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刺到的反应。
“不能。”
“在日本呢?”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的沉默被远处口琴声填满,那首蓝调还在吹,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段旋律,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日本,”马库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把我当黑鬼。他们把我当美国人。”
“他们把你也当占领军。”
“对。”马库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只要这身军装还在我身上,我就是占领军。不是黑鬼。”
威尔点点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让你的军装永远在你身上,还可以让你赚到比军饷多得多的钱——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事?”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墙,抱着手臂。
“你是米勒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
“你姓卡特。你爹是将军。你两个叔叔一个在情报系统,一个在军需系统。”马库斯把这些说出来,像在念一份档案,“你这种人,需要我做什么?”
威尔没有否认自己的姓氏。他只是说:
“你认识运输连所有的黑人士士。你知道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