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海岸公路开了四十分钟，然后拐进东京市区。1957年的东京，跟威尔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霓虹闪烁的银座，没有车水马龙的首都高速。只有灰扑扑的木结构建筑、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和无处不在的工地。脚手架像藤蔓一样爬在楼与楼之间，到处都在重建。
街上的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脸色普遍偏瘦。但他们的脚步很快，低着头赶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
“这就是战败国。”米勒说，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看着可怜吧？”
威尔没说话。
“别可怜他们。”米勒把烟灰弹出车窗，“1942年，这些人的父亲和哥哥，在巴丹半岛杀了我们一万多人。行军路上，不让喝水，不让休息，谁掉队就用刺刀捅死。那条路后来叫什么来着——”
“巴丹死亡行军。”
“对。你爸跟你讲过？”
威尔想说“我爷爷跟我讲的”，但他忍住了。“嗯。”
吉普车拐进上野的一条窄街，停了下来。街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日文大字，底下有一行英文小字：Aya Yokocho。
阿美横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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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比座间兵营后门那条巷子长得多，也热闹得多。两排店铺紧挨着挤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两人并肩走的宽度。头顶挂满了招牌和电线，把天空切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油炸食品的味道、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香气。
但真正让威尔注意的，是商品。
美国香烟。美国巧克力。美国罐头。美国威士忌。美国尼龙丝袜。美国阿司匹林。美国奶粉。所有东西的包装上都印着英文，有些还贴着基地福利社的标签。
一家店铺的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盒军用午餐肉。旁边是一家卖盘尼西林的，玻璃柜里的小药瓶贴着美国陆军的医疗标签。
“这都是——”威尔压低声音。
“损耗品。”米勒把墨镜推上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勤处上个月报损的五十箱午餐肉，有三十箱在这儿。剩下的在神户和大阪。盘尼西林是横田空军基地的，阿司匹林是海军的。各管各的损耗，各卖各的货。”
他带着威尔往里走。越往里，店铺越密集，商品越离谱。威尔看见一家店专门卖军用望远镜和指南针，另一家卖军靴和野战夹克，还有一家卖的是军用野战口粮——完整未拆封的C口粮包装箱，上面印着“仅供军用，禁止转售”。
“这些东西从横须贺运到这儿，要过几道手？”威尔问。
“三道。仓库一道，运输一道，接收一道。每道都要签字。每道都有‘损耗’。”米勒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拢成拳头，“最后变成美元，按比例分。”
“比例怎么定？”
“看你的位置。签字的人拿大头。运输的拿中头。卖的拿小头。”米勒忽然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但卖的人也不亏。他们赚的不是差价。”
威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日本商人正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一个美军军士递过来的纸箱。纸箱里装着十几条香烟。商人把纸箱抱在怀里，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威尔听不懂日语，但他能猜到那是“谢谢”，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军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商人站起来的时候，威尔看见他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的眼角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认命。那种表情威尔在前世见过。送外卖的时候，有些顾客接过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但那种被当成工具的感觉，跟眼前这个人的认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米勒等军士走远了，才开口。
“那个日本人叫田村。以前是满洲国关东军的少佐。1945年被苏联人俘虏，送去西伯利亚挖了五年矿。1950年遣返回日本，发现老婆跟人跑了，两个孩子饿死了一个。”米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现在他每天跪在美国人面前，为了十几条烟的配额。”
他转过身，看着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