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参差十万户,皆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就连远处的玉台山,都能看见一道几乎要连通天地的雷柱。
后世谓干帝无德,上苍才以雷罚之;亦有传言称承元末年有邪崇入京,孝安太后于皇城朝露台恸哭,天地念之,遂降以神罚。
但无人知晓的是,雷云中还有一老道,面朝皇城方向抹了几把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本想象孙女最爱读的志怪小说里写的那样当一回真正的神仙,最好再喊几句贫道自龙虎山而来,今日欲斩妖除魔云云。
但最后,老道只是小声念叻了几句:
“缥缈,爷爷功德圆满,要到天上当神仙咯。”
“你以后一个人也莫要忘了修道,爷爷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但也不要修成爷爷这样,实在觉得累了不修也行。”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穿衣裳,人世间没几个真正靠得住的,莫要被人骗了,爷爷好怕你一个人挨欺负、好怕你过得不好,缥缈———”
我以抬手引玄雷,觉来已是双泪垂。
煌煌天威下,御道之上的三千馀精骑几乎一役而没,原地只馀一道深达丈许的天坑。
这有如神迹的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众人心头。
御马监众多甲士眼神先是惊惧,很快又转变成几近虔诚的狂热,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拜。
哗啦啦一甲片碰撞的声音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高台之上的苏巧巧同样目光骇然,看了看远处的天坑,又看了看万甲簇拥的夜绛珠膛目结舌。
只有立于百道台阶之上的姬天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冷降下目光,看向天坑边缘的那袭明黄身影。
许是那粗如小山的雷霆过于骇人,直到现在才有人注意到这头老龙似乎并未葬身其中。
同为人间圣者,景帝姬青元的境界甚至还要比那假借天象才能引雷的老道夯实不少,自然不可能一役而没。
但他的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不光是因为身后三千精骑近乎于全灭,更因为老道这一手直接毁去了他的运数。
天地冥冥有气运一说,天潢贵胃是命、布衣黔首亦是命。
命里若是有富贵,不肖伸手,功名利禄亦会纷至沓来,而命里若是没有,即便付出数倍于常人的努力,也不见得就能功成名就。
景帝本已失了称帝的气数,是在皇陵蛰伏十年,才一点点篡夺了回来。
但他能以人力克天数,齐姓老道自然也能以天象拨乱反正,拼的无非是各自的底蕴和手段罢了。
姬青元没了三千精骑,更失了气数,自然也没了先前的底气。
他看着台阶之上的年轻天子,强压胸中怒火,沉声道:
“朕确实小了齐道玄此人,但他这一手用在朕身上未免有些可惜。”
“凉州那个老怪物已经油尽灯枯,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盼着这一天?”
“别的不提,北边那个疯女人当年就已经半只脚踏入圣境,她可比朕绝情多了,朕若是不出手,你要如何守这天下?”
姬天干象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那张一直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抹极冷的笑。
姬青元眯了眯眼眸,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宽慰道:
“朕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淑妃之事亦非朕一人之过,朕要立你为嗣,她就不得不做出牺牲。”
姬青元说完,顿了顿,又道:
“作为补偿,朕可以亲自为她守灵三年,再追封她为皇后、世享宗庙供奉,如何?”
姬青元已经将态度放低到了极致,本以为那年纪不大的少年怎么都该借驴下坡了,但姬天干依旧是冷笑,似乎连一句话的气力都欠奉。
姬青元终于皱起了眉头,冷声道: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姬天干还是不语,如点漆般的眼眸中甚至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这下,反倒是姬青元有些投鼠忌器了。
大干国运虽然衰落了不少,但终究没有彻底倾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想对姬天干下手都得掂量一下,即便是圣人也不例外。
更何况他身上的气数本就被毁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再对姬天干出手,这辈子恐怕都别想重登大宝了。
那齐姓老道一落子,便是打蛇打七寸,叫景帝恼火的同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沉声道:
“朕知你不畏死,但逝者已逝,你真要为一个死了十来年的女子与朕死磕到底?”
姬天干终于开口了:
“她不是旁人,而是朕的母妃,朕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给她赔命。”
姬青元眼神阴骜,声音也冷厉了起来:
“你身上尚有连心的蛊虫,朕死了你也要死,你当真舍得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