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潮湿,里面塞满了十几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急促喘息,以及在极度惶恐下排出的冷汗酸臭。
“不要碰我!离我远点!!”
大肚子挖掘主管一声粗暴的公鸭嗓子,在死寂、狭窄的通道里撞出一连串刺耳的回音。他两只手死死握著一柄从消防箱里拆出来的红漆消防斧,指关节因为使劲过度而泛著乌青,斧刃斜斜地指著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办事员。
那男办事员身上那件白衬衫的右肩膀处,有一大块被黑雨淋透后留下的灰色泥水渍。此时,衣服上的水汽在走廊的冷气里干得差不多了,散发著一股子类似于烂鱼缸里闷了十几天的黏土腥气。
“我没有淋湿我只是在跑上楼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大门框上的雨水!!”
男办事员连连往后退著,直到脊梁骨死死顶在斑驳的墙壁上。他的双手平摊在身前,眼泪和汗水混合著,把额角的头发糊得一片精湿:
“主管!郡守大人!你们相信我!我下午一直留在办公室里核对文件,我连大楼的院子都没去过!我怎么可能中邪毒!!”
“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大肚子主管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里面的红血丝在发绿的应急灯光下,像是一条条正在皮下蠕动的红色线虫:
“收音机里刚才播得清清楚楚!只要身上带湿的人,都有可能憋著邪毒!等会儿火候一到,脑子一浑,就会跟一楼大厅里那些疯子一样,拿着刀子把身边的人全活活砸死!!”
“我不能拿大家伙的命去赌你的清白!”
大肚子主管转过头,死死盯着蹲在旁边、正在用一块脏手帕捂著嘴巴的郡守权钟秀。
权钟秀那张平日里威严、油亮的国字脸上,此时满是血污。他刚才在楼梯台阶上摔掉了半颗门牙,半边下巴肿得老高,说话的时候直漏风,声音里带着官僚在大难临头时特有的冰冷与绝情:
“主管说得对。林秘书,去,把仓库里的那几条用来锁备用柴油发电机的生铁锁链拿出来。还有大铁锁。”
“郡守大人!!”林秘书——那个被叫到名字的年轻女职员,吓得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她身上的高档套裙在刚才的奔逃中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一截沾满泥水的大腿:
“外面外面走廊里全是死人,我不敢去拿链子”
“不去,现在就把你扔到大门外面去!”大肚子主管晃了晃手里的红漆消防斧,厚重的铁刃在空气里带出一声呜咽的风声。
林秘书打了个寒颤。她看了一眼那扇被三道大铁栓死死合拢、此时还在不断传来“咚。咚。”闷响的生铁防火门,终于咬著牙,连滚带爬地朝着走廊最深处的库房挪动了过去。
走廊的死角里。
李秀真双手死死抱着一叠已经有些潮湿的梵文残卷。
她的头发散乱,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她那一只戴着麻布手套的右手,此时正神经质地、一下一下死死抠著身下的一块起鼓的水泥地板缝隙,指甲盖陷进泥灰里,抓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从刚才在大厅里目睹那一地血肉绞盘的惨剧开始,她的脑子深处,就一直有一幅极其不协调的画面在反复闪烁。
那是在挖掘现场,当那块遮住佛眼的烂纱布被大肚子主管一把扯掉的瞬间。
那尊佛像那一双空洞洞、发黑的眼窝。
那对眼窝里,此时在她的识海中,仿佛正缓缓地游走着两团深绿色的水光。那水光在一动一动地闪烁著,最后,竟然在走廊那雪白、发青的墙壁上,化作了她那个在两年前因为车祸离世的幼小女儿的脸。
“妈妈妈妈我好冷啊大山里在下雨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
软糯、带着颤抖的哭喊声,在李秀真的耳朵孔里,以一种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微弱波段,无休无止地拉扯著。
“囡囡妈妈在这里囡囡不怕”
李秀真死死地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将喉咙里的冰冷死水往肚子里咽,她的身体因为这无处不在的幻觉,正在以一种惊人的幅度剧烈颤抖著,在冷气里散发出刺耳的骨节碰撞声。
然而。
在此时只顾著保命的幸存者眼里,这个一直闭着眼、梦呓般呢喃的古文字专家,不过是另一个被极度惊恐吓疯了的废人。
没有人去注意她,更没有人去扶她。
“哗啦,哗啦——”
刺耳、沉重的生铁碰撞声,在走廊的尽头响了起来。
林秘书在两个男保安的护卫下,终于合力拖着三条大腿粗细、沾满了黄油和机油的重型防盗链条,从库房里滑了出来。
“把身上带湿的,全给老子绑起来!”
大肚子主管大吼了一声,他的胳膊肌肉绷紧,红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