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一侧横七竖八地摆着十几排长条木桌,上面堆著冒热气的打糕、白切五花肉和用塑料桶装着的米酒。
数百名来自晋阳郡各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挤在这些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和筷子,一边大口嚼著食物,一边大声吆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猪肉腥气、劣质白酒的辛辣,以及数百人身上被雨水淋湿后散发出的羊毛、皮革霉烂味。
大门外的黑雨还在没完没了地砸在钢化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沙沙声。但因为大厅内暖气开得很足,村民们只觉得干燥、暖和,先前的惊恐和不安早已在酒精和热食里消磨了个干净。
大厅最中央的钢筋水泥水泥底座上,那尊刚从深山里拔出来的石雕佛头静静地立著。
佛头的两米多高车身投下一大片阴冷的阴影。它眼部那块烂纱布已经被揭掉,两只黑洞洞、没有眼珠的石刻眼窝就这么直勾勾地对着前方,在四周白炽灯的惨白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没有任何活人情绪的死寂。
李秀真半蹲在佛头的侧后方。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用一根黑色的塑料皮筋紧紧扎在脑后,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软毛鬃刷和一瓶蒸馏水,正一点一点地刷掉佛像脖颈后侧那块被黄泥糊住的石碑边缘。
随着烂泥被刷开,几行风化严重的古老梵文一寸寸露了出来。
那些笔画曲折、怪异,歪歪扭斜得像是无数条在石头里挣扎死去的蜈蚣。
李秀真每看清一个字,太阳穴处就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闷痛。她咬了咬牙,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只当是自己连日来为了应付权钟秀的催促而过度疲劳所致。
大厅正前方的临时发言台上,郡守权钟秀正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西装,单手扶著麦克风,满脸红光地对着台下的照相机镜头大声宣布:
“这尊在晋阳深山里出土的古佛,是高丽时期或者更早时代的无价之宝!它的出土,不仅证明了我们晋阳郡在历史上的风水尊贵,更是我们这一届郡厅班子为晋阳百姓谋福利、拉动旅游的铁证!”
台下,几个穿着制服的郡厅职员和当地小报的记者卖力地鼓著掌,闪光灯亮成一片,将大厅内的喧嚣推向了最高点。
权钟秀极其受用地扬起下巴,端起秘书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得意地扫过下方那些只知道吃喝的愚蠢村民。
在人群的角落里,六十岁的村民韩万植正坐在折叠铁椅上。
他没有去抢桌上的五花肉,而是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根。
他下午在自家的蔬菜大棚里干活时,被那场突如其来的黑雨浇了个透。当时他没当回事,回屋用热水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劳动布衣服,在炕上躺了两个小时,现在衣服和皮肉早已经干透了。
可是现在,一股无法形容的奇痒正在他的皮肉底下、骨头缝里疯狂地钻著。
韩万植粗糙的指甲隔着劳动布裤子,死命地抠挖著皮肤,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他把裤脚管往上一撸。
灯光下,他那长满大骨节和老茧的小腿肚子上,竟然长出了一片片指甲盖大小、像是黑斑一样的东西。用手一摸,那些黑斑滑溜溜、黏糊糊的,正顺着毛孔往外渗着墨绿色的胶质水珠。
“万植哥,你怎么不吃?这肉热乎着呢。”旁边一个端著酒杯的同村老汉凑了过来,用手拍了拍韩万植的肩膀。
韩万植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跟老风箱拉动一样的粗重浊音。
随着那一声浊音,他的脑袋开始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往左侧倾斜,颈部的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整个人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老汉。
那老汉被他的眼神看的心里有些发毛,手里的纸杯晃了晃,米酒洒在了鞋面上。
“万植哥,你这眼睛怎么变白了?”
灯光下,韩万植的两只眼球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复上了一层薄薄的、跟死鱼肚子一样的乳白色角质膜。
那层白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变硬,彻底遮蔽了他原本浑浊的瞳孔。
在韩万植的视线里,原本灯火通明、喧闹的大厅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白炽灯的光线化作了漫天惨白的纸钱,长条桌上的五花肉和打糕变成了一堆堆生满蛆虫的死人烂肉。而面前那个同村的老汉,脸上正一块块往下掉著烂泥,两只手变成了黑漆漆的白骨爪子,正狞笑着朝他的喉咙抠过来。
“鬼都是鬼”
韩万植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那叫声尖锐、凄厉,像是生生撕裂了声带,一瞬间压过了大厅里的麦克风和说笑声。
没等那老汉反应过来,韩万植枯干的右手已经闪电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