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不是他以为的太子府的私牢,不是高孟远的手下干的,不是哪个仇家在背后捅刀子。
这是十贝勒府。
这一瞬间,屈辱、崩溃、绝望、羞耻、愤怒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涌上他的头顶,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巴图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双腿发软,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涌出来的蛮劲儿让他象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牛,猛地冲到了胤?面前。
他的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了胤?胸口的衣襟。
他的左手握成拳头,悬在半空中,青筋暴起。
他的嘴一张开,一连串蒙语像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胤?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东西,不需要听懂。
胤?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着巴图,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乌兰坐在一旁,看着哥哥象疯子一样。
她的眼框红了,嘴唇哆嗦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象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
“够了!”
乌兰站了起来。
巴图的手一僵,但没有松开。
“哥!你闹够了没有!”乌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巴图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的双眼变得空洞而无神,他的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是蒙语,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几个胤?勉强能猜出来的词。
“家”、“阿爸”、“完了”、“回不去了”。
胤?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巴图,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巴图从那种半癫狂的状态中慢慢冷却下来。
他知道,巴图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被人关了三天。
而是因为恼羞成怒。
不是因为被抓,而是因为抓他的人是他一直在利用的妹夫;
不是因为被关,而是因为他的所有丑事、所有把柄、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被这个妹夫知道了。
一个人被敌人打败,可以认输。
但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打败,那种屈辱,比失败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的絮叨声渐渐小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我可以帮你。”胤?终于开了口。
巴图猛地抬起了头。
胤?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威胁他。
没有说你欠了多少钱、你干了多少蠢事、你差点害了全家。
他在巴图最低谷、最绝望、最觉得自己完蛋了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
而且他说的是“我可以帮你”,不是“我可以饶了你”。
帮和饶,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饶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帮是同舟共济的援手。
巴图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真……真的?”
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巴图。
“你自己没发现吗?我已经帮你把你身上最难的那个东西弄掉了。”
巴图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你的大烟瘾。”胤?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关在这间屋子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你以为我是为了收拾你、惩罚你?”
“如果我想收拾你,直接套个麻袋揍你一顿不好吗?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把你关三天,还让人一日三餐给你送饭?”
巴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胤?,目光里有了一丝不确定的光:“你是说……你之前都是在……帮我戒那东西?”
“你说呢?”胤?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想那东西了?”
巴图想了想,头两天,那种感觉确实象在地狱里滚了一遭。
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流,浑身上下象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喊着要那种东西。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这些人是要把他活活折磨死。
可是到了第三天,那些征状一点点地退了。
他能吃东西了,能喝水了,能睡一个整觉了。
而且他确实不那么想那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