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宫中过夜
    “皇阿玛谬赞了。”胤?低下头,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康熙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象是穿透了暖阁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魏东亭……”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跟了朕一辈子啊。”

    胤?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朕六岁登基,他就在朕身边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朕后面,一口一个‘爷’地叫着。

    擒鳌拜的时候,他才二十几岁,拿着刀站在朕前面,说‘主子别怕,奴才在前面挡着’。”

    康熙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

    “平三藩的时候,他跟着朕在乾清宫守了七天七夜,眼睛都没合过。

    朕让他去歇会儿,他不去,说‘主子不睡,奴才哪能睡’。”

    胤?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被触动了。

    这些事,他在书上看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可从康熙嘴里亲口说出来,那分量完全不同。

    “征噶尔丹的时候,朕在漠北,他在江南。”康熙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把江南的粮草一船一船地运到前线,没断过一天。

    朕的十几万大军,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他魏东亭筹措的。”

    康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朕六次南巡,”康熙终于又开了口,“有三次是住在他家里的。

    他伺候朕,伺候得妥妥帖帖,从没出过差错。

    朕跟他说,你不用搞这么大排场,他不听,说‘皇上难得来一趟,奴才不能让人说皇上住得寒酸’。”

    胤?知道,康熙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

    魏东亭的钱花在了哪里?花在了他身上。

    那些银子,不是被魏东亭挥霍了,不是被魏世同败光了,而是化作了南巡路上的一座座行宫、一场场烟火、一桌桌宴席,化作了康熙的体面和排场。

    但他没有说破。

    康熙也没有说破。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够了。

    “朕让你看了十四的奏折。”康熙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觉得,刘殿衡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胤?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儿臣以为,按律办就是。该杀则杀,该流则流,不必姑息,也不必株连。

    刘殿衡虽然以前考绩不错,但功过不能相抵。

    他贪污的银子,该追的追回来;他祸害的考生,该平反的平反。”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至于十四弟……”胤?尤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十四弟这次办差,办得很用心,也很彻底。

    儿臣觉得,皇阿玛可以放心把更多的事交给他去办。”

    这话说得既肯定了老十四的能力,又没有过分吹捧。

    在老十四和康熙面前,他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康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琢磨。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这一聊,就聊到了半夜。

    康熙象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倒。

    他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说起了擒鳌拜时的惊心动魄,说起了平三藩时的艰难困苦。

    说起了收复中国台湾时的运筹惟幄,说起了亲征噶尔丹时的风餐露宿。

    有些事,胤?在原身的记忆里听过只言片语;

    有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康熙说了很多关于魏东亭的事。

    说他的忠心,说他的才干,说他的耿直,也说他的固执和缺点。

    有些事是夸,有些事是骂,但不管是夸是骂,那语气里都有一种“这个人跟了朕一辈子”的深厚情感。

    他没有骂老四。

    一句都没有说。

    胤?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暗暗佩服。

    康熙不是不想骂,是不能骂。

    追缴欠款是他下的旨,老四不过是执行者。

    骂老四就是骂自己。

    “我下的旨,我派的人,把人逼死了,然后我骂执行者?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他只能不骂。

    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用回忆魏东亭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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