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立冬
    2026年11月7日,立冬。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立冬了。冬天的第一个节气。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帮他收拾行李,收拾到很晚。一件棉袄、两条裤子、三件毛衣、四双袜子、五条内裤。她一样一样地叠好,放进行李箱。河生说够了,穿不了那么多。她说冬天了,多带点。他说河南冷,上海也冷,多带点好。河生没有再说话。她叠衣服的时候不说话,他站在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可心里都知道——他该回去了。回老家,回黄河边,回枣树下,回大哥身边。

    走到阳台上,立冬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早落光了。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彻底凋谢了。

    母亲说过,立冬一日,水冷三分。立冬过后,河水就一天比一天凉了。河生想起小时候,立冬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立冬糕”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糕,放在锅里蒸,又软又糯,甜而不腻。“妈,为什么立冬要吃糕?”“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顺顺当当。现在母亲不在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味道。不是糕的甜,是母亲的暖。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薄棉袄,深蓝色的,很暖和。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他摸了摸,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的声音还在,在每个节气的风里,在铜铃的响声里。

    上午,河生去了车站。林雨燕送他,陈溪也送他。陈溪帮他拎着包,林雨燕走在他旁边。

    “爸,您早点回来。”陈溪的眼眶红了。

    “过几天就回来了。”河生接过包。

    “代我向大伯问好。”

    “好。”

    林雨燕没有说话。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河生走进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她的身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河生转过身,走进站台。

    火车开了。河生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一幕幕掠过。麦子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小时候,立冬前后,麦子刚出苗,嫩嫩的,绿绿的,像婴儿的头发。母亲说麦子不怕冷,冬天冻不死,越冻越壮。他问为什么,母亲说麦子的根扎得深,冻不着。人也一样,根扎得深,冻不着。他的根在黄河边,在小浪底村,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

    火车到洛阳时,已经是下午了。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很开心。

    “哥,你来了。”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

    大哥接过他手里的包,两个人走出车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大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大哥炖了一只鸡,满院子都是香味。陈溪打电话来,问到了没有。河生说到了,你大伯炖了鸡。陈溪说大伯真好。河生说你大伯好,你大伯一直好。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

    下午,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头还挂着几颗干枣,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说今年的枣结得多,晒了好几斤,给你留着。河生说好。大哥说你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河生说好。大哥说你啥时候走?河生说过几天。大哥说多住几天。河生说好。大哥说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只会说好。河生说好就是好,说什么别的。大哥笑了。

    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立冬了。”

    “立冬了。我在大哥家。”

    “好。你替我给大哥拜个年。祝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还没过年呢。”

    “先拜了,省得过年忘了。”

    河生笑了。“好。我替你拜。”

    “河生,你在大哥家住几天?”

    “过几天就回去。”

    “多住几天。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陪陪他。”

    “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它的根扎得很深。冻不着。

    河生在大哥家住了五天。五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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