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过,霜降杀百草。霜一打,草就枯了。一年的生机,到此就结束了。河生想起小时候,霜降这天,母亲会把他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换上冬天的。棉袄、棉裤、棉鞋,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来,在太阳下晒。他穿上棉袄,笨重得像一只熊。母亲笑了,他也笑了。
河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穿上了林雨燕给他买的那件薄棉袄,深蓝色的,很暖和。把铜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铜铃凉丝丝的,贴着胸口,很快就暖了。方卫国走了半个月了。他回北京后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说他很好,让河生别担心。河生不担心。他信方卫国。方卫国说好,就是好。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霜降了,林雨燕说要吃柿子。这是老家的风俗,霜降吃柿子,不会流鼻涕。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几个大柿子,红彤彤的,软软的。卖柿子的大姐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柿子了,再过几天就没有了。
“大哥,买柿子?霜降了,该吃柿子了。”她的手上沾着柿子汁,说话带着一股子热情。
“嗯。”河生付了钱,提着柿子往回走。街上的人穿上了厚外套,有人已经戴上了帽子。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走得不快不慢。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柿子洗干净,放在盘子里。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柿子。”
“放那吧。霜降了,吃柿子好。”
河生把柿子放在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柿子。陈溪剥了一个柿子,咬了一口,说甜。林雨燕说甜就多吃点,霜降了,吃柿子好。河生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甜,很软。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买柿子。母亲买的柿子没有这么红,也没有这么软,有些涩。母亲说柿子要捂一捂才甜。他把柿子放在米缸里捂了几天,果然甜了。河生把那个柿子剥给母亲吃,母亲咬了一口,说甜。她笑了,他也笑了。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河生,霜降了。”
“霜降了。”
“你吃柿子了吗?”
“吃了。你嫂子买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太软了,稀烂。你嫂子买的肯定好吃,她眼光好。”
“那你来上海吃。”
“好。等明年春天,我去。春天暖和了,我去。你等着我。”
“好。我等你。”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方卫国说明年春天来。明年春天,还有好几个月。他等得起。
霜降的第二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霜降”。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一个老师,一个学生。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霜。霜降的霜。”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霜,就是有霜。我信你。”
“嗯。”
“河生,霜降了,冬天快来了。”
“快来了。”